第三章
新来的教师要试讲几周课。试讲期间,所在学科的领导和老教师都要轮番去听
课,然后讨论指导。据说这是学校的光荣传统。让高怡不能接受的是把她也算在新
教师行列,和那些二十出头的硕士甚至是本科生划成一类。她觉得这不仅让她想不
通,道理和逻辑上也都说不过去。她是学校花大价钱引进的人才,既然是人才,就
不是学徒,甚至也不是普通的教师。再说,读硕士前,她就在中学任教几年,而且
本科读的就是师范大学,实习期间老师就指导过了。高怡觉得这事真的又有点荒唐,
仿佛一下来到了荒唐国。副院长蔡红负责教学工作,高怡决定找找蔡红。
蔡红大概有50岁左右,虽然是副院长,但在院领导中,是年纪最大的。高怡一
肚子气,虽然竭力克制,也想好了只讲清理由,但口气还是有点冲,话也说得像连
珠炮。好在蔡红不温不火,一言不发耐心听她的诉说,直到她说完。蔡红才平静地
说,这个活动是学院安排的,不管怎么样,毕竟你是新来的,是第一次给大学生讲
课。另一方面,你是学院引进的人才,而且30万引进争论也不小,大家对你的期待
也很高,也都想听听你这人才的课,一是看看你的真实水平,二来也是向你学习点
什么。我觉得这本是一件好事,我不知为什么,你却认为不公平,甚至是对你的嫉
妒。
听蔡红的口气,是嫉妒,还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但理由却是冠冕堂
皇,这更说明了她的虚伪,也更证实了就是嫉妒心在作祟。文人相轻,现在不仅仅
是相轻,简直就是报复戏弄。那天办公室的同事告诉她,说把办公桌搬进厕所的事,
全校都知道了,而且全校一片骂声。骂学校糟蹋钱昏了头,骂学校搞形式赶时髦,
也骂人才盲目牛皮又无才无德。又说不少教师说我们教了半辈子书,教学经验丰富
并且学生反映也好,学校从来都没奖励过一分钱。花30万引进一个没教过一天书的
学生,倒要看看她能教出个什么水平。她当时虽然愤怒,但她清楚,嫉妒她的,就
包括这位同事。她当时觉得好笑,甚至还有点得意,觉得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
反正钱已经到手,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现在看来远不是那么回事,人们的嫉
妒已经变成了嫉恨,已经变成了幸灾乐祸要看一场好戏。高怡痛苦地说,问题的根
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如果是考察我的真实水平,如果是向我学习,就应该安排观摩
教学,而你们通知的,却是试讲,然后再听你们指导。既然是向我学习,又怎么能
是试讲。
蔡红笑了,高怡感觉蔡红的笑就是对她的嘲弄,就是猫抓住老鼠后的得意和玩
弄。蔡红很快收起了笑,说,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新来的,
30万并不能改变新来的这一事实,也不能因为30万就搞特殊化。
这样说分明是故意整人了。你蔡红算什么东西,论文凭你最初只是大专毕业,
而且最初是在财务室当会计,后来才调到学院。高怡气得浑身都有点抖,平静半天,
还是脸红脖子粗地说,我也早已经说清楚了,大学毕业后,我就教过几年学,也可
以算老教师了。
蔡红终于生气了,她阴了脸说,但你没教过大学生,我已经给你讲清楚了,再
说这事是学院定的,我也没办法,你理解得执行,不理解也得执行。
说完蔡红便转身在计算机前工作,高怡虽然还想争辩,但也只能出门。
高怡悲伤得想哭,但更多的是愤怒,她想立即去找院长,走几步,又觉得自己
是不是又有点太冲动。遇事冷静思考,才是一个知识分子应有的智慧。回到办公室,
她想给何子峰打个电话,听听何子峰的意见。何子峰不仅沉稳机智,性格品德也让
她佩服。拿出手机,却发现手机又没电了。
手机的电池确实是不行了,算算,这个手机已经伴随了她五年,这五年虽然不
常用,但手机表面的漆都快磨完了。手机破,功能简单,样子也粗笨。还得买一个
新手机。到处都需要花钱,这30万也经不起几个折腾。
独自想一阵,高怡觉得还是应该找院长谈谈,这回不讲自己的理由,也不理直
气壮,更不和人家争辩,只谈谈她的想法,也听听院领导对她的看法,看他们怎么
说,怎么看。
院长也在计算机前忙,见她来,还算热情。这让她一下轻松了一点。情绪的变
化,让她的叙述客观了许多,也带了许多的谦虚和自我批评。院长一直静静地听着,
待她说完,然后才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觉得首要的是我们能干什么,要干什么。
学校花30万引进你,自然是要你在学科发展建设方面做出点事情。比如在学术方面,
你应该利用你的学历和导师在社会上的学术关系,为学院申请到科研经费和硕士学
位授权点,然后带领大家搞出一些研究,写出一些高质量的论文,然后获得一些奖
励,最终提高学院甚至学校的知名度。同时在教学上,你也可以给学生树立信心,
让学生知道,我们的师资队伍是过硬的,不仅有实践经验丰富的老教授,也有学历
很高又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大博士。我想这些可能是你要考虑的。而那些人们的议论,
生活方面的小事,我觉得你不应该过分地计较,计较了,反而显得没水平了。
高怡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院长最后一句话让她无地自容。但这话是有一定道
理的。这些自己怎么就没有想过呢。她想作几句自我批评,但一时又不知怎么说才
合适。好在院长转了话题,问她在科研方面有什么打算,能不能利用导师的影响和
关系,弄来一些科研课题。院长说,这两年学校把科研列为院系考核的硬指标,而
且指标是具体的,就是科研成果按科研经费来算,有多少万科研经费算多少分。咱
们院是新学院,和人家老院系比,师资力量弱,科研经费就更少。考核指标上不去,
咱们全院的津贴费就上不去。拿不到钱,大家都有怨言,所以我们当领导的压力就
特别大。学校之所以花代价引进你,就是我一次次找校领导,一次次软磨硬泡跑来
的。
原来是这样。高怡吃惊的同时,也感到使命重大,担子不轻。她的导师确实有
名,是省经济学科的首席专家,也是学科评议组的组长,学科的科研项目和硕士授
权点,也由导师任组长的学科组来评议。但导师却是一个只知埋头做学问的人,而
且从不拉扯社会关系。要徇私为学院办点事,恐怕也难。刚才院长已经说得很明确,
引进她,就是因为她的导师,就是为了科研课题和硕士授权点。但高怡不能实话实
说,实说了,她就没有价值了。高怡只好说,我和导师的关系还不错,我们俩合著
了一本书,初稿的很大部分是我写的,书正准备出版,很快就能印出来。至于申请
研究经费的事,我考虑一下马上申请,争取申请成功。
院长鼓励一番后说,咱们每年都要申报一些研究课题,但很少能获得成功。不
成功的主要原因,就是学科组的专家成员里没我们的人。以后你要多和你的导师联
系,争取在今年的研究课题评议时给帮帮忙。有了研究课题和经费,整个学院的科
研教学就都活了,那个时候,大家也再不会有什么话说。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高怡心里轻松了许多。但也感到自己真的是不成熟。来到
学校不先和领导沟通,却先去计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真的是有点幼稚。她在心
里再把自己骂一遍,决定今天就去一趟导师家里,汇报一下近来的情况,然后再商
量一下出书的事。
对自己执笔写的这本书,她是很有信心的。书是按教材体例编写的,内容除了
导师的一些讲义,也融合了她全部的智慧和学问。导师和她都认为这本书写得不错,
观点新颖,内容充实,而且从人性的本质特征出发来研究经济制度,是以前任何著
述都没有过的。比如中国人,注重血缘,注重亲情,讲哥们儿义气,财富要留给子
孙,过日子注重节约,不存点钱心里就不踏实等等。有这样的人性特征,就应该以
此为前提建立合乎这些特点和本能的经济制度。记得书完稿后,导师特别选了一家
有名的出版社,然后用特快专递把书稿寄了过去。但得到的回答是必须自己掏钱出
书,自己负责销售。后来又寄了几家出版社,得到的结果却是同样的。导师非常气
愤,当然也非常沮丧。现在看来,书有学术价值,自费出版又有什么可怕,如果学
术界认可,出书的费用当然可以赚回来。她决定和导师商量一下,如果导师同意出
点钱,就俩人合伙自费出版这本书。如果导师不同意,就她来掏钱出版。
花几万块钱出书,想想都有点心疼。但反复权衡,觉得出点钱出书也是必要的。
一个学者要想确立自己的学术地位,唯一的办法就是著书立说,除此而外,没有他
法。此时此刻,她更想有一本著作来证明自己的学问。她清楚,博士文凭只是一个
学历证明,博士的水平也有高有低,S 大有博士学位的教师也有二十几个,但如果
有一本沉甸甸的著作加在博士学位上面,那就是金光闪闪的硬通货,哪个也得高看
一眼,更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这样看来,花几万块也值得,如果书能得到认可,不
仅可以把出书的钱收回来,说不定还能一举成名,然后名利双收。
毕业后还再没去过导师家,也应该去看看导师了,特别是得了30万,怎么也得
去感谢一下导师。导师生活简朴,也简单,补品和奢侈一类的东西他都反感,反复
考虑,高怡到商场给导师买了一件羊绒围巾。导师年纪大了,天冷了出门需要一条
围巾。
晚上来到导师家,导师的心情很是愉快,但导师并没多问那30万,只是鼓励她
多看点书。谈到那本书稿,导师的脸色暗淡了下来,但他仍不同意掏钱出版。高怡
想说她掏钱出,突然觉得这样会更伤导师的自尊,便改口说省科学出版社有出版的
意向,她明天去和人家细谈。导师立即又恢复了平静,然后说,这件事你看着去办
吧,给不给报酬都没关系,不是自己掏钱出书就行。自己掏钱出书,那就是自己欺
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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