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孟向林又打来了电话，仍然是求她原谅，求她回来。高怡无声地关掉手机，心
里却更加烦乱。情况已经基本搞清，那个女人就是和孟向林一块儿打工的，是个有
夫之妇，而且家在外地。孟向林已经和这个女人达成了协议，孟向林给女人赔偿五
千块钱，两人再没一点关系。在电话里孟向林说，他已经借了五千块钱给了她，从
此两人一刀两断。然后孟向林不断给高怡打电话，除了责骂自己表示要痛改前非，
还赌咒发誓说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还改不了，就自己把自己阉割掉。感觉孟向
林确实是下了决心，要不然怎么有力量这么快就把事情处理干净，而且那个女人也
再没骚扰她。另一方面，能用钱和那个女人了断，说明孟向林还是爱自己的老婆，
和那个女人，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就像和妓女一样，钱给了，事情也就结束了。
既然结束了，也就再没必要抓住不放。

    住在何子峰这里已经十几天了。不回去怎么办，终究还得回去。但回去，还是
咽不下这口气。

    住在何子峰这里，总感觉是在做贼，不仅不踏实，心里也总是感觉委屈。这样
的心理，又怎么能谈得上幸福。如果让何子峰的老婆发现，事情麻烦不说，她的名
声也就彻底地坏了。自己毕竟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这样下去，再怎么有脸去见人。

    想想这些事，高怡就更加烦恼，更加悲伤。但何子峰却是快乐的，每天快乐地
陪着她，每天快乐地不回去，而且连走路，都快乐得想唱歌。她还是止不住问他不
回去老婆那里怎么交代，究竟对老婆撒了个什么样的弥天大谎。何子峰快乐地笑了，
说，什么谎都不用撒，也不用互相通报自己的行踪，我们是革命夫妻，志同道合，
和平共处，充分尊重对方，互不干涉对方的私事，也充分给予对方最大的自由。

    其实他的老婆上个月就被交流到外省挂职锻炼，期限是一年。这个他不想告诉
她。

    她还是相信了他的话，但她告诉他，如果夫妻双方真的互不关心，那就不是没
有了爱，而是没有了任何关系。她郑重地问他为什么不离婚。他还是那句老话：爱
不一定需要婚姻，婚姻不一定需要爱。爱是精神的愉悦，婚姻是生活的需要，法律
的要求。

    看来他是绝对不会离婚了。他有如此快乐的愉悦，他有一个老婆一个情人，他
当然不会麻烦地离婚。这个寻欢作乐的花花公子。晚上，他又拱在了她的身上，而
且还要她配合玩一些花样。她愤怒而坚决地拒绝了他。当他死皮赖脸不依不饶时，
她干脆穿上了衣服，来到另一个卧室。但她不想睡，也没有一丝睡意。她双手抱膝，
将自己缩成一团。她要想一些问题，而且要好好地想想。她一直坐到了天明，也想
到了天明。

    该回去了。孟向林毕竟是自己的男人。是自己的，那才是自己能够支配的，那
才是一个利益集团，那才是一家人。只要是一家人，不管怎么闹，心还是在一起的。
当孟向林又打来电话，说要来学校找她时，她告诉他，哪都不要走，就在家等着。

    没想到孟向林真的一直在楼门口等她。看到她时，竟像孩子一样高兴地跑上来
迎她，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包，高高兴兴揽了她往回走。这让她顿时感到宽慰了许多。
她真切地感觉到，他才是那个牵挂她的人，他也是那个可以依靠的人。进了屋门，
他就一下将她抱起，然后抱到饭桌前，将她放到椅子上。饭桌上，已是一桌摆好的
饭菜。她原以为今天的见面会很尴尬，想不到竟然是如此温馨。也许这就叫夫妻？
她突然想哭。她还是竭力忍了。但她还是装作生气，一言不发。

    孟向林将碗筷递到她的手里。看着她开始吃饭，才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怎
么想都觉得是我对不起你，然后就想以后怎么报答你，怎么来侍候你。我想，从今
以后，这个家你就是主人，你是劳心者，我是劳力者。劳力的事，你什么也不用管
；劳心的事，你想好了就发号施令，我一定坚决照办。如果你不想劳心，那你就只
管吃好喝好，然后安安心心搞你的学问，我就安安心心做一个好丈夫。

    高怡心里热乎乎的。看来还真应该让男人犯点错误。这次犯错误，他真的进步
很大，也老练成熟了不少。看来他真的深刻地想了一些问题。如果他能长期保持下
去，这个家庭应该说还是个不错的家庭。

    她问他近些天干了些什么，去上班了没有？他却一下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
了头半天，才叹气说，和那个女人闹翻，我也不好再去了。再说和那帮半文盲混在
一起，真的是不好干。顾客一进大门，就都抢了上去拉客，偶尔你拉到一个客人，
价都谈好了，他却在背后给你使坏，低价挖走你的客人。和他们计较去吧，又真的
是掉价；不计较吧，又是一肚子的气。

    自己在高等学府，接触的都是知识分子，还是闹得乌烟瘴气。他在那种环境，
又是在赤裸裸的金钱面前，当然要争得你死我活。他们的公司她去过一次，那次她
还没进门，就被三四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拉住，然后争着向她介绍汽车，什么德国
发动机双安全气囊倒车雷达……她好不容易说清是来找孟向林的，一帮人才失望地
散去。孟向林说过，这些小青年大多是不好好学习，初中都没毕业，有两个还坐过
牢。她问为什么不排个队，或者把销售人员编上号，按先后顺序接客。孟向林说不
行。孟向林说有的顾客是真买车，你得领他细看所有的车，如果要买，还要讨价还
价，还要领他去办手续；而有的顾客只是看一看就走，如果排队，一会儿就又乱了，
再说他们也不自觉，老板也希望看到竞争，也不想真管。

    孟向林大学毕业混到和半文盲争饭吃，也确实可怜。她也想过等她站稳了脚，
在学校给他找个好点的临时性工作；但现在这个样子，不掌权不受宠，根本不可能
办得到。也许何子峰有办法。何子峰社交广泛，他的许多同学也在社会上混得不错，
求求何子峰，办这样一件事也许不难。高怡安慰说，你先忍一忍，也再不用急着多
挣钱，等一阵我看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孟向林夹一块肉喂到高怡的嘴里，说，我还没给你细说，汽车销售部不能去了，
我就跑了一趟咱们原来教学的那个中学，他们同意让我再回去教书，也可以把我的
档案补齐，但条件是我这些年外出，可算作是给学校创收搞三产，每年必须要交学
校1 万块的创收费，9 年就是9 万。我软磨硬泡，才将总数降到6 万。

    高怡停止了吃看着他。这怎么说都是件大好事。但又是出钱！6 万块又不是个
小数目。孟向林下海时学校并不同意，所以他走时什么都没管，和学校一声招呼都
没打就走了。按说这种情况应该算自动离职，是应该被学校上报除名的。但学校为
了钱让回去，说明学校当时不但没上报除名，而且很可能学校一直瞒着上级吃空饷
领了他的工资。如果是这样，学校让他回去，根本就不用上报或者补办什么手续。
但刀把子在人家手里，不交钱肯定不让回去。交六万就能复职，倒也是个不错的选
择。现在工资涨到了每月二千多块，这六万块钱，几年也就挣回来了。再说，六万
块钱就买个正式工作，而且工龄可以连续计算，一般情况下也不大可能。怪不得孟
向林今天这么嘴甜这么殷勤。高怡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手里有钱，就可以随便乱花？

    孟向林挠半天头说，下海折腾了这么多年，才知道铁饭碗有多么重要。那天我
是抱了碰运气的想法到学校看看，结果竟然碰上了。这么好的事，我知道你也不会
放过，但钱的事你放心，你暂时给我垫付一下，过两三年我就能挣回来。

    这个账当然谁都会算。如果丈夫有个正式体面的工作，这个家也就没了后顾之
忧，也算给这个家又买了一份保险。有了双保险，这个家庭的日子就可以踏踏实实
地过下去。这确实是件大好事。高怡平静了说，你去了再仔细核实一下，确实是恢
复你的工作，你再交钱。小心人家用临时工骗了你。

    孟向林觉得不会，孟向林说，都是公家的事，钱也不是交给个人，交钱要开收
据，他们骗我干什么？

    高怡觉得也对。高怡说，你明天就去，再给校长带点礼物。领导高兴了，什么
事情也好办了。

    孟向林高兴了一下将她抱起，然后将她抱在怀里，说，为了表示感谢，今天我
喂你吃饭，除此以外，我再没法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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