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何子峰已经写出了文学脚本,里面有许多文学色彩的故事,也贯穿了许多矛盾
冲突,制片看了也比较满意。剩下的工作就由她来润色贴肉和添加理论了。她已经
思考好了,再加点经济事例和故事。想想吧,在电视台连讲两个月,那将是一个什
么效果,保守地算,全省也有百分之一的人认识你。如果效果好,说不定能讲到中
央台,那时,她就是一个大学者了。
今天天气不错,小雨过后天又多云,空气清新而且凉爽宜人。难得有这样的天
气。今天又是周六,丈夫和女儿的回来,给这个冷清的家添了不少的热闹。这样的
天气应该带女儿出去玩玩,也弥补一下不能常陪女儿的愧疚。问女儿想到哪里,女
儿说想到东郊欢乐园。
东郊欢乐园据说是外商建的,规模很大,名气也大,各种玩乐设施齐全。但高
怡从没去过。一家三口一起到公园玩,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庆祝,而且感觉这个庆贺
的创意还不错。
也许是因为星期六,游乐园的人特别多,感觉到处都闹哄哄的。高怡觉得游乐
园也没什么特别,就是热闹,而她需要的,倒是清静。儿女和孟向林却兴致很高。
特别是女儿,兴奋得到处乱跑,感觉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也像刘姥姥进了
大观园。高怡止不住有点心酸,眼泪都有点控制不住。但她只默默地跟在后面。
每个玩乐项目女儿都想玩。有些太贵,孟向林当然不同意。高怡大方地说,今
天由她,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玩过山车时,女儿需要大人陪着。孟向林让高怡陪。孟向林说,你也玩玩,我
看这东西挺刺激,你也感受感受。
也难得他的关心。这东西看起来有点怕,她也很想体验体验,同时也锻炼一下
自己的胆量和勇气。心惊胆战地上去,结果却让她难受得恨不能让车立即停下来,
一分钟也不愿多坐。花几十块钱,难道就买一个难受?她什么都不想再玩了。
前面有个凉亭,高怡让女儿和孟向林去玩,她在亭子里坐一会儿。
坐了没事,感觉更加无聊。今天来玩,可惜的是没带一本书。也许是这么多年
努力惯了,也许是求知欲望已经渗入到了骨髓,什么都不干比干不成什么更加痛苦,
更加无聊,更加让人心里发慌。幸亏自己找到了上电视这个新出路,要不然,这辈
子真要苦恼得投江,就像大诗人屈原。
坐了想心事也很不错。她就那么枯坐着,一直坐到太阳西下,坐到女儿和孟向
林疲惫了晃晃悠悠地走来。
孟向林建议在饭馆吃饭。这当然是个不错的建议,她也不想回去再做饭。她说
那就找个面馆吃碗面吧。女儿却不答应。女儿要吃肯德基。女儿说,你挣了30万,
又要上电视挣钱,你还没请我好好吃一顿呢。
这孩子,也知道30万,也知道上电视挣钱。但电视台每集只给她500 ,根本挣
不到钱。不管怎么说,是该请女儿好好吃一顿了。在他们父女看来,这30万挣得太
容易了,她这个人才也很有钱了。可在她心里,这30万就像放在开着大窟窿的漏斗
里,一张张钞票正在令人心痛地一点点地漏掉,而且堵都无法堵住它。
在肯德基店,当她上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孟向林却怒目圆睁地等着她。
孟向林恶狠狠地将手机扔在她的怀里,说,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一条短信被调了出来。上面写着:今晚我带你到千子莲足浴城去洗脚,给你修
修脚上的老茧,那天你的老茧划破了我的肚子。
高怡一下慌乱得无法掩饰。最近常穿高跟鞋,脚掌磨起了厚厚的老茧。老茧用
指甲刀剪过后自然很不平整,那天在床上,他死死地压在她身上,他那一百七八十
斤的身子压得她出不上气来,用手又无法撑住他的疯狂,她只好抬起脚来撑他,可
能在他的肚子上划了一下。她告诉过他,休息日全家都在家,最好不要打电话,有
事就发个短信。可这个该死的何子峰,早不发晚不发,刚巧就在她上洗手间的时候
发,而且是这种没头脑的傻瓜短信。
孟向林两眼血红了盯着她,一定让她解释是怎么回事。她只好装作生气说,怎
么回事,肯定是谁发错了。
狗屁,我查过了,你和这个电话号码经常通话。
孟向林的目光像两把带血的刀子,高怡止不住有点胆寒。她想沉默了挺过去,
但孟向林好像是好不容易才捏住了她的软肋,然后声嘶力竭地要她回答是怎么回事。
孟向林的声音不仅大,也很愤怒。愤怒好像使他将要失去理智。周围的人们都
在好奇地看她。她知道再不能呆下去了。她只好以赌气的样子拎了包急忙往外走。
高怡前脚进门,孟向林后脚就领着女儿跟了回来。
孟向林将门关死,仍然逼着让她解释。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短信差不多把
什么都说清了。这样明显的事实摆在那里,再抵赖也是抵赖不掉的。她只好带了哭
音以守为攻说,你怎么不问问你为什么嫖娼!你找野女人还让我出钱,我偶尔犯一
回错误,你怎么就不饶,难道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孟向林浑身都在颤抖,然后用颤
抖的手指着她喊,好啊,果然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丑事,我还以为你绝不会干这种事。
干这种事算什么人才,还他妈的30万的博士,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
他竟敢打我!但看到浑身颤抖脸色怕人的他,她知道他差不多要发疯了。但他
的情绪还在发生着激烈的变化,好像颤抖在向喷发的方向发展,而且很快连头发都
竖了起来。怒发冲冠她原以为只是个成语,今天才知道怒发确实可以冲冠。她真的
有点害怕。这让她也立即意识到又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刚才孟向林虽然咄咄逼人,
但他只是怀疑,他也只是想得到证实。但如果死不承认,他也只能是怀疑,只能是
将信将疑。将信将疑当然不会怒发冲冠。如果哄骗得巧妙,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关打
消他的怀疑。可这一承认一认账,情况就变了,一切就都成了事实,即使他想装傻
原谅你,也没法原谅你了。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太老实了,真的是读书读愚蠢了。原
以为诚实地交代了就会得到宽大处理,就会得到他的原谅。这种想法真的是傻瓜到
了家。她突然想到那天何子峰和她开玩笑,说女人也可以偷情,但就是不能承认自
己偷情,打死也不能承认,不承认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等于没有事实。现在想
来,他是有意提醒她的。这么重要的话,怎么就没往心里放呢?更糟糕的是,这么
些日子,怎么就没想过万一败露又怎么来应对呢?现在一切都晚了。
孟向林又揪住了她的衣领,变了声结巴了喊着要她回答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连她也说不清楚。好像是糊里糊涂,又好像是明明白白;好像
是被迫接受,又好像是愿意那样。说不清就不说。她决定继续以攻为守。她一把拉
开他揪她衣领的手,说,你怎么不问问你为什么乱搞,你怎么不想想什么叫以牙还
牙?你嫖娼会染上艾滋病,我偶尔一回,能给你染上什么!
竟然说能给染上什么!染上顶绿帽子还不严重吗?对于男人,绿帽子比艾滋病
更加可怕。但她说得很轻松,还和嫖娼相提并论。他觉得,嫖娼没什么,那只是一
种金钱交易,那只是一种生理需要,就像上厕所,就像吐口痰。而偷情就不同,那
是感情的交易,那是爱情的背叛,也是对丈夫的全盘否定。自己的女人心不在自己
男人的身上,那还算什么自己的女人?性质不一样,问题也不一样。如果是她去卖
淫,他肯定不会如此痛苦,甚至只说一声下不为例就了事。但偷情确实问题严重。
但他声带发抖,费了很大的劲,才表达清楚这样的意思。
他说得似乎有点道理。但一个现实的问题是,她和丈夫孟向林到底有没有爱情?
想当年他下海,是那样的毅然决然,丝毫不考虑他走后老婆独守空房。下海挣了一
点钱后,他又是那样的忘情负义,很快就和一个女人打得火热,那个忘情,那个如
胶似漆,那不是偷情又是什么?如果不是他很快就穷困潦倒,他早就把她甩到一边
了。她冷静地问他,当年你和那个小妖精有没有感情,你们是情人关系还是嫖客关
系?
孟向林吭哧几声,却更加恼羞成怒。他突然又一把抓住她的衣领,高声喊道,
好啊,这回你彻底招供了,你承认你和他是情人关系!你说,你们之间是不是真有
感情!你们之间是真有感情还是逢场作戏?你说实话,不说,今天决不饶你。
她和何子峰之间有没有感情,她还没完全考虑清楚,而且她还没来得及考虑清
楚。她唯一清楚的,是何子峰不会和老婆离婚然后和她结婚。但有一个事实却让她
无法回避,那就是她越来越喜欢何子峰了。有时冷静了想,还是觉得何子峰身上到
处都是优点,就连举手投足,都那么让人喜欢。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她是
越来越清晰地爱上了何子峰。感觉何子峰也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甚至离不开她。
也许,这就是感情?但何子峰承认的感情,只是一种纯粹生理意义上的感情,这种
感情只限于生理,不涉及其他。比如婚姻。但她感觉感情这东西很难分类,更无法
把生理感情和爱情分成两摊。
孟向林摇晃着要她回答他。她觉得无法和他说清,她也不想和他说清。她也清
楚,和他再争吵下去,除了丢人现眼有失身份,身体也会再吃一些小亏。她决定出
走,离开他,然后一个人坐下来静静地想想。当然,她也希望和何子峰好好谈谈,
谈谈今天的事,也谈谈未来怎么办。她再次使劲掰开他抓她衣领的手,然后背了包,
冲开他的阻拦,快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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