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润娜的预感是对的,来了雾就来雨。
雨是从后半夜下起的,开始毫无声息,细细的雨丝斜飘着在薄雾中穿行,如无
数条银线般随风摇摆扭舞,似断不断的。后来变得淅沥淅沥有声,悦耳地滴洒在蒙
古包顶上。这时,阿润娜就醒了。
她光脚跑了出去,胸前只挂着一件巴掌大的红兜兜,站在密密雨丝中浇淋,裸
着个纯纯白白的小屁股,像一条精灵。这还不够,哧哧欢笑着跑向羊圈,把羊儿们
全攉拉起来,嘴里催促着,快起来啦,别贪睡,快起来淋浴啦,趴在湿地上会生虱
子的!
早上,从东边草岗出日头后,雨就歇了。阿润娜小鸟般欢快地赶着羊群出牧,
那些草啊花儿啊树枝子呀,跟她一样经春雨洗礼后都变得格外俏丽鲜亮,连落在红
柳上的翠鸟沾雨露梳理羽毛时,鸣唱的声音也清脆了几多。
北山脚草滩上,有一根枯死歪倒的老树,牧人或路经者常在上边坐歇,横卧的
树腰上被磨出了一条弯曲的凹槽。阿润娜看到老树凹槽,不由得笑了,想起了土屋
子里的一老一少,想起了那儿子的“受刑”凳子。于是,她顽皮地学着那儿子的样
子,仰着身子躺进老树凹槽里去,觉得不像,又下来找几块石头和土块垫在自己头
下和脚后跟下。这回感觉差不多了,哧哧笑起来,然后模仿着那儿子的样子,像模
像样地挤压着自己嗓子,猛地发出了那“鬼叫”声。
“唔儿——哇儿——!”
阿润娜被自己突然挤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从树槽上掉了下来。
树旁闲溜达的一只豆鼠子受惊吓,哧溜一声钻进洞里去,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的阿妈哎,这是个什么鬼叫法呀?她吐了吐舌头。
她似是不甘心,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两头垫好石头土块,重新躺了上去。
然后,运足气,憋足劲,一遍又一遍地学叫起那古怪发声,鬼哭狼嚎的。周围吃草
的羊儿们,都抬头呆望少主人,显出很是不解的样子,空中的鸟雀都躲得远远的,
不敢靠近这边树上。山那边倒是有了那窝儿狼的呼应般的嚎叫。
此时,远处出现了两个人影,是老屋子的那一老一少。
二人狐疑地冲这边看了看,不明所以,也没过来瞅,照旧沿小路顾自走向北山
坡。
顽劣的阿润娜却压不住自己的好奇了,迅疾从树槽上出溜下来,踮起脚尖望了
望,心想这对古怪父子上北山干什么去呢?她悄悄尾随二人走过去。远远听见父子
二人在讨论着什么,似乎有争议,声音或高或低。
山崖顶处的悬岩上有一鹰穴,高空中盘旋着一只大鹰,不时发出长长的啼啸。
老人站在山崖下,教儿子学那鹰啼声。老人先示范,嘴里像含着一金属哨子一样,
发出了一种高亢的气啸,如刺鸣之音,跟那鹰啼声一模一样。可儿子始终不得要领,
发不出那声音,也心不在焉,惹得老歌手频频举起不离手的教鞭——秃了把的马鞭。
模仿了半天鹰的啼啸,又讲解了一些什么,老歌手接下来领着儿子走进山涧旁,坐
在岩石上听山水声。泉水从山崖上一泻而下,发出悦耳的轰鸣,夹杂着山谷的滚滚
松涛声,形成气势雄浑的双重和声,十分气派动听。老人又指导着儿子,模仿发泉
水瀑布声,还有松涛声。这时他们的声音挤压得很低,就如躺在老屋凳子上所发之
声差不多,声音从胸腔和喉咙深处受控后缓缓喷发颤滚而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
烦。躲在山崖后头的阿润娜,又是惊讶,又觉得好玩,心说这父子俩究竟在搞什么
呀,真邪性呢,莫非是像别人说她一样也得魔怔了?不过她感到挺有趣,挺好玩,
忍不住自己嗓子痒痒,也学着叫了一声。
又是你!那儿子回过头,发现从岩石后头正捂着嘴咯咯笑着逃走的傻姑娘,大
声喊。
嗬嗬嗬,这傻丫头还真好奇,跟了半天了。老歌手抚须乐,微风中长发飘逸。
阿爸早发现了还不轰走她?让我在这乡下傻妞的面前丢人现眼!儿子发牢骚。
丢人现眼?你觉得学我这古老音乐发声法,是丢人现眼?老人质问。
你以为不是吗?儿子犯倔,胆子也变大了,回嘴道。
老父亲手中的秃了把的马鞭又举起来,可面对儿子那双变冷的目光,他没有勇
气再抽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后无奈地垂落下来。
唉。
从他嗓子眼里发出的一声叹息,就如从山头滚落的一块岩石。
一个月下来,父子俩的“体验生活”基本如此。好像是父亲给儿子传授着一个
什么古怪发声法、什么音乐,一直别别扭扭,夜晚在老土屋上课,白天有时在野外
上课,模仿大自然中那些鸟兽风雨山水万物之音。
这些日子,傻丫头阿润娜也有事干了。
一到傍晚,匆匆吃过饭,她就忍不住赶往前边老屋,如一偷蜂蜜上瘾的小棕熊。
呼恒,饭也不好好吃,又干什么去?阿妈嗔怪着喊她。
阿妈,我去前边老屋!
天天往那儿跑,魂丢那儿啦?
不是的,阿妈,我是去看他们“体验生活”,看他们发“鬼叫”声!可好玩咧!
咯咯咯——姑娘疯笑着跑远。
黄昏的青岚紫霞抚慰着宁静的草原,从远处传来迟归的牧人在如火燃烧的晚霞
中的歌声,苍茫的黄昏草原在这长调歌声中似乎变得感伤,空气中也受传染了般地
弥漫起惆怅和落寞的味道。不过,傻姑娘阿润娜是欢乐的,如那些留恋黄昏美色在
草尖上低飞欢叫的野燕子。她跑在落满花雨般红霞的草地上,一想起将偷听那怪怪
而微妙的“鬼叫”声,心里就兴奋,有一种按捺不住的莫明的冲动。
她现在也已学乖,偷听时不再出动静,不让那爷儿俩发现自己。
不过,今晚她看到了一个独特风景,一个意想不到的不太愉快的场面。
那个穿牛仔裤牛仔衣、鼻孔下方留一溜唇髭的二十出头的儿子,扬着刺猬般扎
立的一头乱发,冲他父亲嚷嚷着什么,说啥也不愿躺进那条木凳子练发声了。
阿爸,饶了我吧,求求你了,我真的学不下去了!
学不下去了?可你当初是答应了的,你这话是当真?
当真!当初答应,也是在你半逼半求下,又软硬兼施后才答应的,我现在后悔
了,你就放过我吧!这一个月,我已经受够够的了,这里,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噢?老歌手感到问题严重,口气尽量放平和地问,为什么?你能说说理由吗?
现在什么时代了,21世纪,谁还听谁还喜欢你这老掉牙的古里古怪的传统音乐!
儿子终于爆发,一吐胸中不满。
忤逆!放肆!老歌手断喝,斥骂道,草原上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民族音乐,民
族文化精粹,到你这儿变成了老掉牙的古里古怪东西!你真是昏了头啦!那你给我
说说看,你要学什么唱什么?
我要学摇滚,唱摇滚,唱通俗!儿子摆出一副摊牌的架势。
摇滚?通俗?哈哈哈——老歌手忍不住大笑,压住怒气问,为什么学它呢?
唱摇滚自由,奔放,时尚!你看美国杰克逊,全球风靡,倾倒多少人!你看韩
国通俗歌星张娜拉——够啦!老歌手终于忍不住大喝,手里举着的秃把儿马鞭,鞭
梢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杰克逊?张娜拉?老头子冷冷地盯着儿子,目光如炬,问他,你以为你崇拜的
杰克逊是自由的?奔放的?哼哼,以我看来,他只是自由地重新组合了自己肉体的
每处外表,皮肤、骨骼、脸型、眼睛、还有他的屁股!可他的灵魂呢,他的那个孤
独的灵魂呢,却永远困在牢笼里,没有你说得那么自由,那么奔放!你说的自由奔
放时尚,只是他的肉体形表!要不他也不会以恋童癖来麻醉自己,也不会从大麻白
粉中寻求快感,寻求精神寄托!还有那些张拉娜之类,不就是无病呻吟搔首弄姿,
用简单肤浅的歌声讨好歌迷献媚大众吗?说穿了,他们统统只不过是一群票房和钱
箱的奴隶,把灵魂卖给金钱名利的凡夫俗子!他们那儿,哪有什么真正的艺术真正
的音乐?
老歌手一口气说完这些,气得白胡子扎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说完啦?骂完啦?儿子反问,丝毫没有放弃自己想法的样子,那我告诉你,老
爷子,你落伍了,跟不上时代了!话已经说到这儿,我也不必害怕了,我还是要唱
摇滚唱通俗!为这个,我也作好准备了,来吧,拿你的鞭子抽我吧!
说着,这个倔强而叛逆的儿子,居然脱掉牛仔衣,裸露出白白嫩嫩的脊背,冲
着父亲亮过去。
老歌手霍地站起来,骂一句,好吧,那我满足你的要求!
他手中的秃了把儿的马鞭,这回真的结结实实地抽打下去了。以前若是只做做
样子,那么这次是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年轻儿子的白脊背上顿时烙上了一条红
血印子。那儿子“噢儿”一声大叫。老父亲连抽了三鞭,然后丢下马鞭,背手冲墙
而站,呼哧呼哧喘粗气。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儿子慢慢捡起地上的牛仔衣穿在身上,回过头嘿嘿冷笑着,居然朗诵出一首诗
:你可以鞭笞我的脊梁,但是禁锢不了我的愿望;你可以抽打我的屁股,但是禁止
不了我的歌唱!
阿爸,这是我小时候你教给我的一首诗,说是早年蒙古族著名流浪诗人沙格德
尔“疯子”吟唱的,哈哈哈——说完,儿子大笑着,昂首走出屋去。
躲在外边窗户下的阿润娜,来不及逃走,被逮个正着。
哈哈,阿爸,你可以教这个傻妞!这乡下傻妞,正合适,她偷听偷看都上瘾啦!
傻丫头阿润娜没魂般逃走。情绪激愤的儿子在她后边跺脚,又伸长了舌头,手
抻着下眼皮做鬼脸,“唔儿——唔儿——”大叫着学狼嚎。
夜色很美,月色也很美。
草原极静,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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