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放马的牧民巴特家,来了一位稀客。
那时巴特正拿着套马杆要去看马群,前边老屋的老歌手就出现在门口,手里拎
着两瓶酒,脸上呈着满满的笑容。
巴特兄弟,别忙着下马群,先暖和暖和身子,咱俩喝酒!老歌手向巴特晃一晃
酒瓶。
嗬,是拉- 扎布“巴格师”(先生)呀,你可是贵客,这一大早就喝酒?巴特
看一眼正向自己使眼色的老婆琪尔玛,有些犹豫。
老婆琪尔玛这时也从一旁笑吟吟说,是啊,俗话说早晨的酒如牛,醉人!你们
还是喝奶茶吧,我刚熬的。
还是喝酒好,牛酒来劲儿,咱们少喝点,那天晚上没接受你们邀请实在对不住,
今天补上!老歌手执意要喝酒。
拉“巴格师”,您是不是有事吧?要不,少喝点?已被勾出酒虫的巴特,回过
头争取老婆的意见,用商量的口气,老婆子,人家拉“巴格师”好不容易来一趟,
你就把昨晚炖的羊骨头,热一热端上来吧。
琪尔玛没办法,只好摇着头去弄下酒的羊骨头。
两个男人就喝起来了,你一杯我一杯,啃着热上来的羊骨头。边聊着话,年景
啊,城里乡里的生活呀,苏木- 达的轶闻趣事啊等等,还有音乐。
一说到音乐,说到他的歌唱艺术,老歌手就缄默了。半晌无语。
巴特喝红了脸说,拉“巴格师”,心里有事难受吧,我听说你儿子走了,现在
的这些年轻人呀,就知道赶时髦,赶潮流,你就别在意了。
是啊,我儿子走了,回城里赶时髦去了,我不在意不在意。老歌手抿了一口酒
说。他抬头看了看巴特,问一句,巴特兄弟,你知道不知道呼麦?
呼麦?巴特晃了晃粗大的脑袋,不太知道,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我父亲去那
达慕大会,草原上遇见一位白胡子流浪说书艺人“胡尔其”,父亲曾跟我说,他是
著名的呼麦歌手巴音。
有这事?啊,你还真有缘,没听他唱过?
没有,我父亲是个摔跤迷,成天呆在摔跤圈子不离开,我得跟着他。
可惜!不瞒你说,你父亲说的那个呼麦歌手巴音,就是我爷爷,察哈尔草原上
唯一会唱呼麦的民间艺人。老歌手陷入遥远的回忆中,叹口气说,政府把爷爷接到
城里让他带些徒弟出来,爷爷说,住不惯城里,呼麦是草原上唱的,谁想学呼麦就
随他去草原上流浪吧,结果没人跟他去受罪。最后他跟我父亲商量,把我带在他身
边。
啊,我明白啦,巴特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老歌手肩膀说,这次你也学着你爷爷,
把儿子带到草原上来,想把呼麦传给他,是吧?
唉,我的美好想法,成了泡影,是一厢情愿的事,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了,唱时
髦的通俗摇滚去了。老歌手黯然神伤。
难道呼麦很难学吗?
难是难点,除了天赋,还要肯吃苦下功夫。目前我们国内的蒙古人中,真正会
唱呼麦的几乎没有几个,现在学唱的都是皮毛。国外的蒙古国还有蒙古人为主的卡
尔美克、图瓦等国还有些真正呼麦歌手,可在我们国内,这一绝世歌唱艺术几乎要
绝种呢,巴特老弟。
原来是这样,这事还挺严重的啊。巴特附和说,心里却想,多大个事啊,这么
愁眉苦脸的。随口说一句,其实也没啥嘛,找一两个喜欢学的教一教不就得了!这
么大的草原,找个人还那么难吗?
我就为这事而来。
你说啥?老“巴格师”的意思是……巴特没听懂老歌手的话意,指着自己胸口
问,你是想……教给我?
哈哈哈——老歌手大笑,嘴里的一口酒都被喷了出来,一旁的老婆也忍不住开
怀乐,指着他鼻子说,就你那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
那咋的?小时庙上一个喇嘛还说过我,这小嘎子嗓子可以念经!
在场的二人更是乐开了花,前仰后合。
你们别笑,当然了,现在我这嗓子是差了点,嘿嘿嘿。巴特干笑着,一口干掉
了桌前的一大杯酒。
差得不是一点,差到山北草原巴达玛老奶家去啦!老婆子挤对他。
这时老歌手正了正脸,咳嗽一声,严肃地说,我想教你们家姑娘阿润娜。
顿时,巴特两口子停止了说笑,屋里一下子变得很静,连苍蝇蚊子都不飞不哼。
等一等,拉“巴格师”,你说啥?巴特盯着老歌手的脸。
我想,收你们家孩子当我学生,当徒弟。老歌手说得十分认真。
巴特夫妻相互看了看,觉得没听错,那丈夫巴特复又大笑,指着老歌手说道,
开什么玩笑?老“巴格师”,我们家丫头,你也知道的,她是个有毛病的傻丫头哎!
我不这么看,她并不傻,这些天我仔细观察过,她还很善良很仁义。最重要的
是,她还有天赋,有学呼麦的天赋,她的嗓子音质十分好。老歌手慢慢举杯饮了一
口,品尝着那烈酒烧过嗓子的辛辣滋味,接着说下去,你们或大家说她的“傻”,
那只是一种“偏执”,有时严重了点给人造成误会。不过,学呼麦这一特殊的歌唱
艺术,没有一种骨子里的偏执偏爱,还真不行。我唯一的儿子,他少了这股子劲头,
所以逃走了,市场上萝卜白菜常见,可人参灵芝就难寻了。
“巴格师”的意思是,可着我们家那傻、对、不傻的丫头,就是你说的那个
“人参”……或“灵芝”?巴特有些结巴着问。
老歌手点了点头。差不多吧,我看不会有错的。接着他把阿润娜偷看偷学野外
偷偷练的情况,向那一对摸不着头脑的夫妻介绍了一遍。
有这等事?难怪前些日子,她那么着迷地往你那老屋跑,我只当是贪玩调皮,
这丫头。母亲琪尔玛开始念佛。
你快去把那丫头叫进来。巴特吩咐妻子。
她一早就赶着羊,去草场了。妻子指了指门外的草原。
那好,咱们也去草场吧。老歌手说。
草原那么大,一大早走的,谁知她上哪块儿草场?琪尔玛为难。
我知道她在哪里,正好也指给你们看她学练我“鬼叫”的那个地方。老歌手拿
毛巾擦了擦手,站起来往外走。巴特夫妻疑疑惑惑,也随他走出屋来。
太阳已从东方升高了,草原辽阔而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清新醉人的草馥香花芬
芳,洁净而新鲜的空气能把人的胸肺清洗个透明透彻。淡淡的烟霭飘浮在草地上空,
被阳光照射后变幻出迷人的海市蜃楼仙境。
当老歌手熟路熟地带领二人慢慢走近北山麓草地时,他们就隐隐约约听到了那
傻丫头发出的阵阵吼叫声。老歌手向巴特夫妻笑了笑,努努嘴,那二人一脸的愕然。
丫头,你又再偷练我的“鬼叫”声哪?嗬嗬嗬。老歌手和蔼地拍了拍阿润娜肩
头。
忘情吼唱的阿润娜吓一哆嗦,嚷了一句,伯伯你怎么又来啦?
她滑下树来,突见阿爸阿妈也站在一旁,脸上一愣,尴尬地笑问,阿爸阿妈,
你们怎么也来了?我的羊没丢,嘿嘿嘿——羊没丢,可你躺在树上,号什么呢?巴
特忍住笑,绷着脸问。
我、我在学这老伯伯的“鬼叫”玩呢,嘿嘿嘿。阿润娜不好意思地挠挠天生微
黄的头发。
巴特转过身,面对着老歌手,拉“巴格师”、她老伯,孩子她真自个儿在学你
的那个“鬼”……啊、呼麦呢,我说“巴格师”,这就是你当宝贝的呼麦呀?
还不是,这只是基本的发声法的一种入门训练方式,算是基本功训练吧,离真
正的呼麦歌唱还差得很远呢,早着哪。老歌手说。
噢,我说呢。那依你看,这孩子的吼叫真的上了点门道?巴特又问。
她的音质、发声、提气等等方面,都有点那个意思,有天赋,很有天赋。
可你知道的,她现在给家里放羊,我家又人手少活儿多,忙不开呀,哪有功夫
到你那儿学唱歌,我的拉“巴格师”哎。巴特搓搓手。
没关系,她照旧放她的羊,不用到我那儿学,我就跟她一起放羊一边教她。反
正,呼麦在野外清晨训练,效果更好,这样也不耽误你们家的活计。老歌手一脸笑
呵呵地说,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一听这么说,巴特也笑了,看一眼老婆,大咧咧说,那我们还老合适了呢,多
了一个帮手多一个放羊人,接春羔时这丫头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咧!
你还真想拿人家拉“巴格师”当劳动力使唤呀?妻子推一下丈夫。
可以当劳动力,还不用付工钱付学费!哈哈哈,我也是体验生活嘛。不过,你
巴特老弟得偶尔请我喝喝酒才行!老歌手也调侃。
那没问题,我也正缺酒友呢!巴特拍胸脯。
阿爸,你们在说啥呢?阿润娜在一边莫名奇妙,看看阿爸,看看老歌手,又回
头看阿妈。
呼恒,这位老歌手老“巴格师”呀,想收你当他的学生,教你唱歌。阿妈微笑。
收我当学生教我唱歌?我害怕!阿润娜赶紧躲在阿妈的身后,伸头看着老歌手。
你害怕啥呀?呼恒,你那么喜欢,人家老伯伯亲自教你唱歌多好,省得你再大
野地里自己瞎叫乱吼的,该把野狼招来了。阿妈逗着女儿哄劝。
阿妈,老伯伯他打人,学不好就拿鞭子抽人的!他有个秃了把儿的马鞭,他儿
子就是被他抽跑的!阿润娜伸着舌头冲老歌手做鬼脸。
哈哈哈,你这鬼丫头,你指的是这个吧?老歌手从怀里掏出那根从不离身的秃
把儿马鞭,深情地端详片刻后说,这马鞭是当年我爷爷教我呼麦时用过的教鞭,好
吧,今天我就把它扔了吧!
老歌手一扬手,把那根颇为珍贵的秃把儿老马鞭远远抛进树毛子里去了。
咯咯咯,这就好啦,我可以放心地拜老师啦!阿润娜突然跑过去,“扑通”一
声跪在老歌手前边,嘭嘭地磕了几个响头,嘴里说,我真的特别愿意学你老人家的
“鬼叫”声啊!
在场的大人都被她搞愣住了,愕然地相互瞅一瞅。
老歌手笑吟吟地扶她起来,抚须乐。阿妈抻了抻女儿衣袖问,你从哪儿学来的
这一套,呼恒?
电视上拜师不都是这样吗?咯咯咯,阿妈,什么叫拜师呀?
阿妈又被她搞糊涂了,真不知道自己这丫头是傻,还是不傻。
走,拉“巴格师”,咱们回家接着喝酒去!巴特在一旁嚷。
你不去放马了?妻子琪尔玛瞪眼。
今儿个高兴,马群不会跑出草原的!
趁大人不注意,阿润娜笑嘻嘻跑过去捡回了那个秃了把的老马鞭,悄悄放进自
己后背的接羔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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