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宇微坐在办公桌前呆呆地发愣,她觉得自己做着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都说
做贼心虚,而她自己本身就是警察,怎么也不会跟贼扯上关系。
她从提兜里拿出数码照相机,将馈线连接到计算机上,把储存的照片一一输送
到了计算机上,然后浏览每一张照片。这些照片上几乎无一例外地显现出一个漂亮
的女人,她的美丽不亚于美女级的电影明星,只是身体娇小瘦弱了一些;对职业小
姐来说,她的年龄稍显大了。赵宇微第一次看到她时,就觉得不可思议,看不出她
怎么妖艳,气质还有些文雅,不似其他小姐浪荡轻佻。尤其她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
含着意味深长的忧郁,这种忧郁让赵宇微心生莫名地好奇。最令赵宇微无法理解的
是她的家居住在本地,这与小姐们不愿在家门口从事这种丑陋的职业大相径庭。赵
宇微就是带着这种疑惑,开始关注这个女人。
为了解开谜团,赵宇微对她的家庭和社会关系进行了调查。赵宇微专门购买了
一台数码照相机,进行跟踪偷拍。照片中有形形色色的人。她行踪诡秘,虽然经常
出入娱乐场所,而与客人打交道无非在一起唱歌吃饭喝酒,就是一般陪侍活动,看
不出什么异样,与嫖娼卖淫扯不上关系。赵宇微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不知她是
不是仍在从事着卖淫的勾当。
今天中午,赵宇微看到了市民政局副局长王新国与这个女人同在酒店的一个包
厢里喝酒时缠绵亲昵的动作。王新国曾与赵宇微的父亲在市委一起工作过,赵宇微
的偷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追到了酒店的门口。赵宇微以为他会难堪,王新国却
如释重负般地说:“是你呀,是不是看到王叔叔与女人吃饭了?来来来,进去一起
吃吧。”
赵宇微忙推辞。他并不勉强赵宇微,又回到包厢去了。
计算机前的赵宇微敏锐地觉察到了身后的动静,准确地说是她嗅到了身后浓烈
的烟草气味。她慌忙地关闭了计算机上照片的文件夹,身后有声音传了过来,“计
算机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赵宇微站起身来,转向后方,呈现在她面前的这张黝黑的脸上,有一处显而易
见的刀疤贯穿,审视的目光使眼角堆积起更多的皱纹,令其更接近实际年龄。黄底
黑渍的牙齿,说明气味是从张开的嘴巴里传导过来的。
“周队长,没有什么秘密,那只是些随便拍摄的照片。”赵宇微掩饰着慌乱,
说。
队长叫周明军,是滨海区公安分局的治安管理大队的大队长,赵宇微的顶头上
司。他的狡黠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赵宇微,说:“不会吧,我们的警花正值青春年
华,照片上不会是你们年轻人约会的实录吧?”
赵宇微脸红了,周明军显然误会了刚才她的举动,这也说明了队长并没有看清
照片上的人物,她知道不经领导批准,私自侦查是违反纪律的行为。
周明军显得很得意,顺手从兜里拿出烟来,叼在嘴上点燃,随即吞云吐雾,一
系列熟练的动作,操作起来似乎无懈可击,这是长期吸烟的人练就的功夫。
“你准备一下市局部署整顿娱乐场所的治安秩序材料,我要向上级汇报。”周
明军说罢,拖着懒洋洋的身体走了。
赵宇微从中国刑警学院毕业,她本以为会去刑侦部门工作,没想到市局人事部
门却把她分配到了区公安分局的治安管理大队做内勤,就是十分无聊的抄抄写写。
在队里有6 个女同志,人家都是跑外勤。她曾向周明军提出过工作要求,周明军只
是笑了笑,不无担心地说等她长大了再说。她本想辩驳说自己就是个大人,却没敢
说出口。她知道队长的好心,因为治安管理大队经常与社会不良现象接触,尤其是
处理那些嫖娼卖淫人员。她心里不服气,她是警察,早晚也要与这些人打交道,她
不知道队长担心的是什么。
周明军留下的烟雾久久没有散去,赵宇微打开窗户,暖暖的春色扑面而来。前
一天飘了一场绵绵春雨,滋润着青春萌动的万物,树枝上悄悄地露出娇嫩的绿芽,
地上吐出纤细的草丝,只要深吸一口气,便有甜甜的气息沁入肺腑,再缓缓地从鼻
腔喷洒出来。赵宇微觉得心情好多了,良好的心情让她想到了同学刘业。她拿起了
桌上的电话。
饭店不大,是那种便餐式的饭店,很洁净很雅致,赵宇微与刘业曾在这里吃过
饭。赵宇微走进门,她看到刘业已经坐在他们坐过的位置上了。刘业向她挥了挥手,
赵宇微径直走了过去。
刘业是赵宇微刑警学院上一届的同学,赵宇微大三的那一年认识了刘业,他们
是学生会干部,刘业在宣传部,赵宇微在文艺部。刘业写得一手好字,还会美术,
学校的大小板报都出自他的手笔。赵宇微精通音乐舞蹈,学校的演出缺不了她。一
来二去,两人接触多了起来,也就有了似有似无的关系,同学也常常拿他们两人开
玩笑,他们听到后也不辩解,只是淡淡一笑。刘业毕业后,分配到赵宇微居住的这
座城市。按理说他应该荣归故里,其实赵宇微并没有把他的到来与自己联系到一起。
在学校时崇拜他的女生有很多,问到他是否有女朋友,他只是嘿嘿地一笑,缄口不
谈。
走得匆忙,赵宇微的脸红彤彤的,当然,橱窗外夕阳正火,街道洋溢在一片的
火红之中,车流人流穿梭在光影之中,细碎的光变幻着璀璨的色彩,如梦境一般。
刘业望着赵宇微,陶醉在自己的欣赏之中。
赵宇微开始没有注意到刘业的眼神,忙于放下背包脱掉外套。当她坐了下来,
才觉察出刘业一直没有说话,当看到刘业一直在凝神看着自己,还以为哪里出了瑕
疵,她努力在身上寻找了一番,才说:“刘业,你干啥这么傻傻地望着我?”
刘业孩子气地嘿嘿笑着说:“我在你身上找到了诗意。”
赵宇微从刘业的话中确实领悟到了外部景象创造出的浪漫气氛,也想起刘业在
学校时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上饭店触景生情寻找诗情画意,你有毛病啊。”
刘业嘿嘿地笑着,说:“这扯不扯,刚刚建立起来的良好情绪,你的一句恶语
中伤,搞得不回到现实也不行了。得,你还是说说吃什么菜吧?”
两人要了几个家常菜和啤酒,一边喝酒一边聊着。
“哎,听说你被授了个二等功?”赵宇微问。
“拉倒吧,别提那个二等功,让人听了都好笑,这是我捡来的。”
赵宇微笑道:“报纸上写得玄乎其玄,说你有责任心,休息也不忘责任,勇抓
杀人凶手。”
“那是寒碜我。”刘业又嘿嘿笑了几声,说:“那天是星期日,我弄了个车去
普陀山玩,我藏了个小心眼,故意穿了身警服,为的是门票能打折。当刑警这么长
时间,也没正经穿过警服,可这一穿便穿出事来了。在山上,一个女人看到我穿的
这身警服,拽住了我,说她丈夫要跳崖自杀。我帮她打了110 ,对方听说是自杀,
又有老婆在场,很不以为然。很快电话又打回来,说离普陀山最近的巡警岗台出警
了,附近的派出所没人接警。那个女人好说歹说让我帮她,这一帮忙,嘿嘿,帮出
了个大案件。”
赵宇微打断刘业,说:“你总嘿嘿地笑什么,要笑你就大笑出来。当了刑警还
不严肃,要是审讯嫌疑犯,人家还认为你和蔼可亲,那还能跟你说真话吗?”
“嘿嘿,就是你说的这个和蔼可亲,才让我抓了一个杀人犯,不然,这个二等
功怎么会像掉下个馅饼似的砸到了我这个刚入警的人头上呢?”刘业还是嘿嘿地笑
了几声,继续说:“当时我拉着那个男人下山,坐车回到了刑警支队。这个人是电
厂的一个处长,他老婆说他这两天情绪低落,为了解闷,他老婆拉他散心,不想他
却要跳崖。我跟他聊呀劝的,他一直沉默着,半天他突然说他杀了情妇。他的话把
我吓了一跳,当他说出杀人的来龙去脉,我不得不相信。我去叫来值班的领导派人
去了杀人现场核实,我就捡了个二等功。”
这回轮到赵宇微嘿嘿发笑了,“还真是捡的。杀人动机真的跟报纸上说的一样
吗?”
“是,死者是他包养的小姐,做煤炭生意,与他管理对口,借着他发了点小财。
那天在小姐家吃饭,两人说掰了,在撕扯中掐住了她的脖子,没想到小姐咽了气。”
赵宇微说:“得了这个便宜,你很开心吧。”
刘业长叹一声,说:“什么开心?毕竟是人命关天啊。”
说到了人命,两人沉重了起来。半晌,刘业恢复了常态,又嘿嘿地笑了几声,
说:“还是当个治安警察好哇,哪像我们总是跟命案打交道。”
赵宇微别有意味地说:“哼,你们这些男人啊,还不是装个心眼,想方设法地
往娱乐场所里钻,不然哪能出这样的命案?你想当治安警察,是不是也有这个企图?”
刘业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极力辩解说:“看你把我想的,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哪种人,我哪知道哇?”看到刘业的窘态,赵宇微感到很好笑,劝刘业
喝了一杯酒,说:“我们大队那些人就知道抓嫖娼卖淫的,听说打架斗殴,都觉得
没意思。那天,他们抓了一对男女,说他们嫖娼,男孩吓得你说啥我都认可,那个
女孩哭哭啼啼,死活不承认。周队回来,非常有经验,让我陪着女孩去了医院检查,
你说怎么着,人家女孩还是个处女。”
刘业严肃起来了,“这可是违法违纪的行为呀。你们没给人家赔礼道歉吗?”
“道赚?那个当工人的父亲还感谢我们帮了他的孩子呢。”赵宇微长叹一声,
“自己学的是刑警,却做了治安警,管内勤,不是抄抄写写,就是管理收缴上来的
黄色影碟,真没意思。”
刘业嘿嘿地笑了几声,赵宇微认为这一定与自己说的管理黄碟有关,她想起自
己偷办的案子,有了倾诉的愿望,“我们去年处理了一个卖淫女,挺有意思的,你
想不想听?”
刘业矜持地说:“现在这种女人遍地都是,那有什么稀奇。”
“特殊在她从业的名字。”
“叫什么名字?”刘业产生了兴趣。
赵宇微说出了那个名字。刘业这回不是嘿嘿几声,而是哈哈大笑起来。赵宇微
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好笑之处,但她细细地分析了一下,便为刘业聪明的联想感
到开心。
“这是一个十分恶毒的名字,她是借机咒骂那些高官。”刘业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官。”
周明军知道小姐使用的是假名,便严厉地说:“你给我说真名。”
“就叫高官。”对方发出固执的声音。
“那你把身份证拿出来。”
“我没带。”
“你家在哪个城市?”
“就在本地,你没听出我的本地口音吗?”
周明军已经听出那种熟悉的本地口音,只是对她在家门口从事这种职业,感到
不可思议,“你家在哪个区哪个街道住?”
对方沉默了,不再言语。无论周明军大发雷霆,还是暴跳如雷,她不声不响地
坐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就是赵宇微第一次见到的高官。
治安管理大队接到举报,说管内的潮流茶馆里有嫖娼卖淫行为,便衣警察装成
旅客在这里喝茶,轻而易举地抓到了一对。周明军把赵宇微叫到队长办公室,他询
问,赵宇微做笔录。
周明军从兜里掏出烟来,自己点燃了一支,本来他准备把烟装进口袋,转念他
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来,递过去,说:“抽一支?”
高官用手挡了回去,说:“不会。”
周明军讪讪地笑了,说:“今天遇到圣女了,在那个场所哪个不是抽烟喝酒吸
毒的?”
高官把头抬了起来,说:“让你意外了,我除了少量喝酒,你说的那两样我都
不会。”
周明军往高官的方向喷出一口烟,说:“我判断错了。你既然开口说话了,你
就说说自然情况,多大?家住在什么地方?”
高官嘟囔着说:“反正都是罚款,问那么多干吗?”
周明军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看起来你是经常跟警察打交道的哇,今天,
我就不罚款了,你不是跟我较劲吗?我就非要知道你的家庭住址,不然的话,我就
查查你的案底,看看你是不是屡教不改的,只要你被处理超过三次,就可以把你送
去劳教。”
高官的脸变了颜色,呈现出可怜的神情,“求你们别再问了,我认罚不行吗?”
“不行!”周明军截钉截铁,“凭你这个态度,今天就是要把你家庭的住址挖
出来。”
看到高官怯生生的样子,周明军认为自己的恫吓起到了作用,他悠闲自得地吐
着烟圈。
赵宇微突然觉得高官的神情有些异常,就在她判断其异常的原因时,高官猛然
站起,迅速冲向敞开的窗前,轻盈地一跃,人便飞了出去。高官这一连贯的动作,
让周明军、赵宇微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待跑到窗口急切地张望,高官已经跌落在
楼下。
两人跑到楼下,周明军不再责问,急得直搓手,“你这又是何苦的呢?”
周明军一直都是生冷的面孔,即使他笑起来,也阴森森的,此时他却像做了错
事的孩子,手足无措。赵宇微忙扶起高官,拉扯中高官低胸的上衣短了一截,乳的
上部袒露了出来,上面文了一只漂亮的蝴蝶。高官站直了身体,整个过程她只是咧
嘴哼了一声,趔趔趄趄地试着活动,说:“没事。”
周明军忙说:“别没事,咱们赶快去医院吧。”
“这是我自找的,与你们无关。”高官苦笑道。
周明军执意要送她去医院,高官推托不过,只好坐上了周明军的车,去了医院。
好在治安大队在二楼,高官也只是蹲了筋崴了脚。赵宇微扶着高官从医院楼出来,
周明军说用车送高官回家,高官煞有介事地说:“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吧。”
周明军的诚意让她误解这是故意为之,尴尬地说:“也好,也好。”
回到治安大队已经下半夜了,因为这次事故,周明军非常沮丧,说:“这么多
年,处理这种事件,还没见过有这么犟的。”
赵宇微劝说道:“周队,咱们还可以通过审问茶馆的老板来了解她的身世。”
周明军觉得有道理,将潮流茶馆一起带过来的女老板叫过来询问,竟然也是一
无所获。胖胖的女老板说她年龄不小了,怎么也得有二十七八岁了,平常少言寡语,
做起事来还很挑剔,一般的客人她从不轻易接待。
看到周明军的失望,赵宇微说:“咱们侦查一下,还怕搞不清她的身份?”
周明军心不在焉地说:“算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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