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宇微看到王新国与高官一起吃饭,那是高官主动请王新国。高官请别人吃饭
屈指可数,虽然王新国一再声明,这顿饭应该由他来请,并说可以报销。高官却仍
然坚持,她知道如果王新国有心情请客的话,今后随时可以由王新国埋单。
王新国从见到高官的第一天起,就觉得她的不同凡响。他清楚高官的小姐身份,
因为他们就是在歌厅认识的。那天,有朋友求王新国安排部队转业儿子的工作。酒
喝好了,事情也就答应下来,接下来便是一条龙的服务。
他们去的歌厅隐蔽在居民楼下,店面不大,见过世面的王新国还有一丝不快。
走进歌厅时,便生出别有洞天的感觉,每个包厢都十分宽敞,内部有隔间和卫生间,
隔间里宽大的沙发装满了阴谋。王新国对藏污纳垢的布局并不陌生。
挑选陪歌小姐的过程进行得很顺利,作为主宾的王新国有首选的权利,他一眼
看到了高官,虽然高官躲在一群小姐的后面,但他还是看到了她。坐下来后,王新
国知道了高官的名字。小姐的名字其实就是一个符号,只是为了叫着方便而已,可
叫这样怪异名字的小姐并不多见。问其理由时,高官明眸皓齿诡谲地一笑,说:
“这很重要吗?高官就是很大的官嘛。”
王新国突然醒悟,大笑着说:“是呀,是呀。你是不是跟当官的有仇哇?”
高官说:“你真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仇恨。”
王新国哈哈大笑,笑得他的几个朋友莫名其妙。他一指高官,对那个请他吃饭
的朋友说:“她叫高官,你说她的名字是不是跟你讲的那个笑话有关系?”
他的那个朋友也笑了起来,随即给几个不知内情的人讲了一个笑话,“有一对
年轻夫妻双双下岗,两人躺在床上寻找下岗的理由。妻子先找出了理由,说下岗的
原因就是因为咱们是工人,而咱们的爸爸爷爷也都是工人,要是生个孩子今后肯定
还是工人。找到原因后,两人都很沮丧,为了不耽误下一代,就要改变孩子的命运,
两人达成了共识,就是借腹生子。妻子终于有一天拍着肚子对丈夫说有了。丈夫惊
喜地问是谁的?妻子说厂长。从那天起,丈夫就叫胎儿厂长,每当两人要行房事时,
丈夫总要小心翼翼地对胎儿说,厂长你行行好,靠靠边,我要操你妈了。”
笑话引起了哄堂大笑。高官只是附和着笑了一下,站起来对王新国说:“谁也
不是上这里来听笑话的,还是听我给你们唱首歌吧。”
高官点了一首《星雨心愿》,唱得悠然婉转,动容动情,歌声没有结束便赢来
了一片掌声。高官放下话筒,坐在了王新国的身旁。
“你的歌唱得很专业,学过吧?”王新国好奇地问。
高官沉吟了一下,说:“你很有眼力,我原来的男友是市歌舞团的。”
王新国兴奋起来,说:“我跟市歌舞团的人经常打交道,你说的那位我一定认
识。”
高官撇了一下嘴,本想告诉他,那个人现在很红,在这座城市几乎是家喻户晓,
是城市的名片和骄傲,但她淡漠地说:“不,他去了南方靠唱歌赚钱。我们早就没
有联系了。”
“那我也能知道,只要我想知道的话。”
“为什么?”高官感到十分惊奇。
“这是我的工作,甭说是从咱们这座城市走出去的,就是台湾那些离散家属,
离开大陆近60年的人,我们都能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亲属。”
“那你一定是民政部门的领导了?”
“你很聪明,一下子便猜到了我的工作。”王新国得意地说。
高官在那一时刻打定了主意,求他帮助找自己的妹妹。王新国马上答应下来。
在歌厅嘈杂的环境下说话不方便,王新国离开歌厅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两人约定了
见面时间。
“还是中午见面吧,晚上会耽误你赚钱的机会。”王新国说。
高官本想辩解一下,但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她浅白地应承说:“好吧。”
王新国按照与高官的约定,如约而至,谈论的中心是高官的妹妹。
高官六岁那一年,舅舅结婚没有住房,高官的一家被舅舅从姥姥家赶了出来,
租住在那种防地震的临时简易房中。妈妈在小集体工作,只开30多元钱的工资,三
个孩子都需要钱。父亲没有工作,靠捡破烂维持生活,高官那时的家庭窘境,无法
生活下去了。
高官记得那一天,父亲从外面匆匆回来,眼睛红红的,他翻箱倒柜,找出高官
和妹妹只能在过年过节时才穿的花衣裳,让她们快些穿上。高官觉得蹊跷,问:
“爸,你带我们去玩呀?你给弟弟也找件新衣服吧。”
高官妈妈白天要去上班,没有钱让孩子们上幼儿园,让六岁的高官在家里带着
妹妹和弟弟,妹妹那时三岁,弟弟那时刚刚两岁。
爸爸吼叫道:“谁说让你弟弟也去了?你他妈的快穿你的衣服吧。”
父亲的脾气一直不好,动辄就会吼,有时候还会动手,爸爸的吼叫,吓得高官
不敢言声。
爸爸带着姐妹俩出门,弟弟扯着高官的衣服哭着。高官怯生生地问道:“弟弟
谁管啊?”
爸爸狠命地甩掉弟弟的手,出来将门锁上,不顾哭闹的弟弟,拽着姐儿俩就走。
见到那个军人是在公交汽车站牌下,那个军人看到父亲过来,只淡淡地说:
“来了。”
爸爸诚惶诚恐,让姐妹两人叫他叔叔。军人蹲了下来,仔细地端详着小姐儿俩,
突然露着了笑容,摸摸这个的脸,拍拍那个的头,满意地说:“是两个漂亮的女孩
子呀。”
父亲苦涩地笑了,说:“一定让这两个孩子上学,让她们好好学习,上大学呀。”
军人一边掏出兜里的糖,剥给姐儿俩吃,一边说:“大哥,你放心吧,我不会
亏待孩子的。”
父亲用双手拢过两姐妹,搂在怀里抚摸着,声音哽咽着说:“你们跟这个叔叔
去吧,叔叔送你们上幼儿园,还供你们上学读书,你们要好好听叔叔的话。”
高官偷觑到父亲满脸的泪水。高官很恐慌,她意识到如果跟了这个叔叔走后,
可能永远离开了爸爸妈妈。她拽住爸爸的衣襟,可怜巴巴地盯着父亲,唯恐一撒手,
爸爸就会跑掉。
“你跟着这个叔叔去享福了,有时间爸爸去看你们。”爸爸难得用和蔼的语气
对高官说,他想拿掉她的手,可高官执拗地攥住爸爸,爸爸愤怒了,“你这个孩子
怎么不懂事呀。”
爸爸用力往外拉,高官仍死死地薅着衣襟,也不哭闹,用哀怨的目光始终盯着
父亲,相持一段时间后,父亲严厉的目光渐渐地柔软了下来,并向那个军人作出一
个无可奈何的表示。
军人善解人意地说:“大哥,别为难孩子了,这个孩子年龄大,记事了,怕不
好教育呀。”
父亲无可适从,“这事整的,钱我放家里了,我这就回去给你取钱去。”
军人思忖一下,看着高官,长叹了一口气,摸着妹妹的头,说:“算了吧,我
看你挺困难的,那钱就给姐姐上学用吧。”
“那就太谢谢你了。”父亲泪流满面,腿一弯,想给军人跪下。
军人及时地拉了爸爸一把,“大哥,咱们都是孩子的父亲了,怎能亏待了孩子?”
这时公共汽车来了,军人拉着高官的妹妹上了车。妹妹毕竟小,没觉出变化,
嘴里含着糖,甜甜地笑着说:“爸爸,姐姐,再见!”
高官的父亲含着泪目送着公共汽车消失的方向。高官突然发现父亲一下子苍老
了许多。
高官抹着眼泪对王新国说:“走投无路的父亲,就这么把妹妹给卖了。”
“你妈妈知道后,没有跟你爸闹吗?”
“妈妈听说后,就疯了,精神失常。”
“就这么点线索,那就太难找了。”王新国又安慰高官说:“不过,我会尽力
而为的。”
高官发现门外有人张望,出于职业的敏感,高官说:“外面好像有人一直在注
意着我们。”
王新国并不在意,说:“别一惊一诈的,咱们吃饭,还有谁管得了哇。”
高官不缺乏这方面的警惕性,说:“我看那个人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不会是
你单位的人吧?我感觉那人手里还拿着东西,也许是照相机。”
高官的话马上引起了王新国的重视,这容易让他联想到搞他黑材料人的行为。
他迅速跑到门口,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他紧撵几步,追上了赵宇微。王新国还
把赵宇微当成个孩子,他并没有觉得见到朋友的女儿而难堪,还热情地邀请赵宇微
一同参加他们的聚会。
王新国重回到包厢坐下,说:“原来同事家的孩子,看到咱们坐在一起,有些
好奇吧。”
高官不无担心地说:“这孩子不会跟他父亲说吧?那样可能产生误会。”
“她就是警察,见多识广,不会当事的。”王新国蛮有把握,并介绍了赵宇微
的情况。
“那就好。”高官若有所思,她并没有把另外一种担心说出来。
高官在茶馆里见到她上初中时的班主任郑伟。
上学时,郑伟文文静静的,戴着一副眼镜,很有学问的样子。郑伟是语文老师,
他的课讲得出神入化,极具影响力。郑伟对她很好,还让她当了语文课代表。她当
时崇拜的就是班主任,她想如果自己嫁给一个男人的话,那就是班主任。
那时高官的家境很富裕。生活的转机竟是父亲捡垃圾发了财。家里不再租住简
易房,买了一栋平房,还有一个大院,专门收破烂。那是用卖妹妹的钱买的房子,
那时的房价不高。电视洗衣机冰箱等家用电器都是那个时期购买的,还有件奢侈品,
就是一台近万元的摩托车。
高官不再过多地操心家务了,学习不错,长得又好,爱说爱唱的,班主任让她
当上了班级的文艺委员。高官每天的心情都很愉悦,她的青春是快乐的,那时的天
空也是湛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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