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明军进到办公室,径直走向了赵宇微,说:“中午有个饭局,跟我去一趟。”
赵宇微本想说不去了,因为市公安局有明确规定,不允许中午喝酒。还没等她
说出口,周明军又说:“咱们请了一个律师,律师是个女的。”
公安局请律师显得稀奇,赵宇微感到疑惑不解。周明军补充道:“上次咱们抓
的那一对男孩女孩,孩子的家长把咱们告上了法庭。”
赵宇微想起了上次带着去医院查验的处女,还以为那个家长老实,可现在直接
告上法庭,看来人家决不会善罢甘休。赵宇微说:“那天调解得不是不错吗?”
周明军说着话,把一支烟塞到了嘴里,可是摸了半天兜,没有摸出打火机,他
暴躁地骂道:“他妈的,也不知是他妈的谁给他们出了主意,让他们告我们。”
赵宇微看到周明军一脸的官司,自己也想了解一下内情,便答应说:“好吧。”
没有抽上烟,周明军也没有回应赵宇微,便火烧火燎地走了。
去了饭店,那个女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的年龄与周明军相仿,一看就知道
是个经常与公安局打交道的律师,说起公安局各部门领导,如数家珍一般。
周明军连敬了女律师三杯啤酒,他的脸黑红了起来,那道刀痕却愈发粉红,看
了让人恐怖。那个女律师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她拿起杯来,面对赵宇微说:“初次
见面,喝一杯。”
赵宇微推托,她劝说:“这就不像警花说的话,你们死都不怕,难道还会怕喝
酒吗?”
赵宇微只好喝了一杯,喝得很慢,酒一点点地喝了下去,她主要是怕对方还会
劝她喝酒。在她搁下杯子时,女律师拿出一份材料递给了周明军,说:“人家告你
们非法拘禁,造成了名誉损失,不但要求你们公开在媒体上赔礼道歉,还要精神赔
偿。”
周明军一听,火冒三丈,“他妈的,这是狮子大开口哇。”
“你别急,我看你们还是应该冷处理,不然让媒体一炒作,那可就要露大脸了。”
周明军蛮横地说:“我不承认,看他能把我怎么着吧。”
女律师不急不躁,说:“人家可是证据充分,人家有医院大夫给出的证明材料。”
“大夫怎么知道我们是公安局的人?”
“你们的人有签字呀。”
周明军把头扭了过来,那副凶相在赵宇微面前一览无余,赵宇微忙说:“是我
签的。大夫说查验处女膜是有明文规定的,要本人和大人的签字。我说公安局办案,
才签了字。”
“操,搞不好就是医院那些大夫搞的鬼。”
看到周明军又拿出烟来,女律师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点燃,说:“你们警察那
种形象在老百姓眼里啥也不是,要我也搞你们的鬼。得了,你出面多给他些钱,私
了算了。”
赵宇微闻此恶言恶语,真怕周明军耍他的火暴脾气,周明军却出乎意料地笑了,
还顺手喝了一杯啤酒,说:“我认了,你去协调吧,要多少钱,让他们给个数。”
两人好像谈成了一笔生意,在女律师提议下,大家同喝了一杯酒,这次赵宇微
喝得并不艰难,她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关。从饭店走出来后,送走了女律师,赵宇
微迟疑了一下,没有上周明军的车,说:“队长,我下午请一会儿假,去办点事。”
周明军摇下车窗,看了看她的脸色,点头同意了。三菱车放了一串响屁,一溜
烟地消失在赵宇微的视野中。
赵宇微心情很郁闷,她乘出租车来到城北的一个居民小区。
赵宇微掌握高官的活动规律,高官居住在这个小区临街一楼住宅。这个居住小
区过去是一片工业企业的住宅区,楼龄已有十多年了,楼体显得有些陈旧。
赵宇微来到对面的住宅楼下,与高官的家仅隔一条马路。这种临街的一楼大多
改造成了小饭店、小卖店一类的店铺。她走进一家卖日用品的小店,买了一瓶饮料,
她一边喝着,一边偷觑着对面楼房高官家的情况。她看见高官从临街的门内匆匆忙
忙地走了出来,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乘车离去。
店主走过来问她还要买什么东西。赵宇微支吾着说自己只是看看。说过后,觉
得有些心虚,一指对面楼下的人家说:“那家临街的房为什么不改店铺呢?”
店主投来怀疑的目光,赵宇微机智地说:“我来看看这儿是否有店铺出租,想
租个店铺。”
店主打量赵宇微,说:“看你的年龄和穿戴,不像是下岗的人,哪有你这样的
人来城北兑店铺的?这里做的都是些小买卖,只能混个养家糊口。”
赵宇微发现了自己的疏忽,正在为难时,店主说:“那家人哪,是个动迁户,
家里有个精神病的老妈,还有姐弟两个人。”
赵宇微见店主没有在她租房的问题上纠缠,还主动说起了高官家的情况,令她
产生了兴趣,说:“那就更应该开个小店了,这不也是他们的经济来源吗?”
“人家正准备搬家呢,听说动迁前她家在平房曾开过一个小卖部,可是那个败
家的儿子惹祸进了监狱。她女儿不再做小卖部的生意了。”
“那她的儿子呢?”
“可别提她那个儿子,那小子整天游手好闲。姐姐给他买了台出租车,可他只
是偶尔替出租车司机开车,而大多数时间,他与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打麻将。
后来他处了个女朋友,姐姐给他买房结婚,房也买了,婚也结了,婚后媳妇跟人跑
了,他三天两头找他姐要钱,可怜他姐姐还要给得癌症的妈妈治病,还要供养这么
个败家东西。”店主口气里充满着愤懑。
“什么?她妈有癌症?”
“嘘——,她妈得了淋巴癌,女儿天天一早都要陪着她妈去医院做化疗。”
赵宇微找到了高官不离开本地的原因,“这个女儿挺辛苦的,可她哪来的那些
钱啊?”
店主看了一眼赵宇微,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神秘地说:“她是干那个的。”
“干哪个的?”赵宇微明知故问。
店主不以为然地说:“就是做小姐的,鸡,知道吗?”
赵宇微装出惊讶地说:“她做这个的?你们也知道哇?”
“嗨,那有什么呀,不然他们家怎么生活呀?”店主继而长叹了一声,很理解
地说:“我看那个女孩子挺好的,她要是有个好的家庭环境,哪会干这个?”
赵宇微怕聊得太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从小卖店中出来,她在心里勾勒出高
官的家庭状况,她给弟弟买了一套住宅,自己也买了一套住宅,两套住房加上出租
车合在一起,就是一笔不菲的财产。赵宇微一想到用身体赚了大钱的暗娼,刚才有
过的同情已荡然无存了。
高官并不像其他那些卖淫小姐,固定在一个场所。自从她被治安大队处理后,
她几乎不再轻易去那种服务娱乐性场所,她的收入决定了高官肯定有着她的一个庞
大的服务群体,形成一种关系链,用手机连接着每一个客户,上门服务,这是个地
地道道的暗娼。
赵宇微想近距离地观察一下她与母亲居住的环境,她母亲却突然撞了出来,搞
得赵宇微有些措手不及。她抓住了赵宇微的手,“好女儿,乖女儿,你上哪儿玩去
了,想死妈了。”
赵宇微想抽出手来,可是怎么也拽不出来,说:“我不是你的女儿。”
高官母亲仰着头上下打量赵宇微,自言自语道:“怎么不是我女儿了呢,刚才
你不是说给我去买吃的吗,是不是没有买呀?不买就不买吧,干吗说不是我女儿呀?”
赵宇微的手被攥得有了疼痛感,她想摆脱这种局面,撒谎说:“我是你女儿的
朋友。”
“唔。”高官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手没有放开,拉着赵宇微进到了屋里。
高官的家是那个年代最普通的建筑,两室一厅,屋子不大,但蛮整洁的,高官
说去买吃的只是哄骗她母亲,这说明高官不会那么快就返回来。赵宇微忐忑的心平
静了下来。
高官的母亲长得十分地瘦弱,头发所剩无几,这是化疗出现的反应。高官母亲
说话时喘息着,像一个破败的风匣,呼呼地漏风。她的皮肤却是细腻白皙,五官仍
残留着昔日的光彩,过去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这在高官身上很容易找到她的遗传
基因。
两个人聊着天,高官的母亲问起了赵宇微的家在哪儿,父母在哪儿工作,赵宇
微都一一作答。赵宇微与高官母亲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觉得她和蔼可亲,充满了母
性。
“我有两个女儿。”高官的母亲说着话,松开了赵宇微的手,用这只手伸出了
两个指头,“那个女儿却让我那个死鬼丈夫给卖了,卖了,知道不?就是赚到了钱。”
“为什么要卖了呢?”赵宇微看到高官母亲痛苦的表情,故意引导着她说下去。
“生女儿,当然不是要卖的,那个死鬼呀,他霸占了我。”高官的母亲嘴里漏
着风,说:“我是个下乡知青,那个死鬼当时是生产队长,那家伙才威风呢,成天
开会批斗这个批斗那个,我的家庭出身不好,他霸占了我,怀了孕结了婚,为他生
了孩子,没法抽工回城,只好在那里扎根。改革了开放了,民主选村长时死鬼落选
了,可他又生了第二胎还是女孩,到了第三胎,才得了一个男孩。那时计划生育,
他不当队长没了权力,家里被罚得倾家荡产。落户的知青落实了政策,我到处去找
去告,办了假离婚返了城,孩子们跟我一起进了城。我那个死鬼在农村混不下去了,
承包地他私下作价卖给了别人,也跟来了。几个人就我一个人挣30多元钱,死鬼觉
得活不下去了,把我那个二闺女给卖了。”
高官的母亲的话讲得很清晰,赵宇微怀疑她的精神是不是真的有毛病了,在她
揣测时,听到一种异样的声音从某一角落里飘了出来,先是隐隐约约的,后悠扬起
来。赵宇微分辨声音的起源,她看到了高官母亲抽搐的面容中满是泪水,表情迅即
演化成了愁苦焦虑愤怒。高官母亲高叫道:“那个死鬼卖了我的二闺女,卖了我的
二闺女,还我的女儿!”
赵宇微十分紧张,她知道这是间歇性的精神病。她怕外面的人听到叫喊,发生
什么意外,万一高官返回来,把她堵到屋里,那将会功败垂成。为了摆脱眼下的困
境,她找了个水杯,为高官的母亲倒了杯水,高官的母亲只顾着喝水了,赵宇微趁
机逃了出来。
惊魂未定的赵宇微出门乘出租车返回队里,她刚坐下来喘上一口气,周明军走
了进来,见到赵宇微,惊奇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周明军看到赵宇微脸色十分难看,还以为她为那个法律赔偿难受呢,安慰道:
“那个赔偿没什么关系,队里不在乎那点钱,明天多抓几个嫖娼的,那笔钱不就填
上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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