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像姑娘敞开了怀，这一片清亮亮的水光好潋滟好潋滟。他立刻知道这是泸沽湖，
是他27岁时经历的美好。时光好像不在了，却又在亲历着。他丝毫不觉得唐突，也
没有丝毫的顾忌，就这么坦坦然，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这一片迷蒙的世外桃源。湖边
似有人在忙活。一根又粗又长的树料无声地滚落到水浪边，溅起了一片水花，他没
有回避。大概觉得，身上又不是嘉戎绣藏袍，也没穿绣藏靴，当然没必要回避。

    浪花哗哗着，忙活的摩梭人正在往大木头上挖槽。阿汉随即拔出藏刀参加进去。
整根树料已凿成了一个大空壳，成了一只独木舟。他也不知怎么就蹲在了舟中，从
北岸漂到了东村。湖面吹过一丝儿风，他透着气，像喝了一口水酒。他还想再喝上
一口，躬下身子，伸出两只手待要舀捧一湖清冽时，面前已经送来了一瓢醇醇的热
茶。

    他没有推辞，接到手一饮而尽，甘润得心口甜似尝蜜，成了这些天来最解渴的
一次。便听到了也像蜜甜的声音：“慢点好啵，别呛着了。”他立刻知道是阿夏在
心疼他。那甘润的蜜水，也是阿夏让他尝的。爱意便弥漫上了胸口。他抬起了头，
盯住了对方的脸。他看到了热辣辣的脸颊，秀丽得像一团花，晶闪闪的一对笑眸儿
像夜明珠一样在他的眼里开放着。

    似乎有歌声在冲着他唱，他能感受到音韵的热扑。他认定这是在呼唤他，尽管
他是从千里之外赶来的阿坝藏人。缄默成了最宜人的享受，他也像泸沽湖潋滟的光，
镶嵌在了阿夏的眼里。

    他的手不离藏刀，也让阿夏的眉眼跟着藏刀上的九九八十一粒宝珠闪动。阿夏
笑得更可爱了，让他也陶醉在了水花的回音中。阿夏的笑可爱似银铃，金嗓子就像
云雀的脆鸣，融入了这一泓碧玉般透明的青山绿水里。于是，水成了翡翠，山峦像
玉镯怀抱着玛瑙，美妙绝伦的古朴闪耀着令人崇拜的神秘，就如手中熠熠闪闪的藏
刀。

    他一心想娶个妻子。他在阿坝州的祖玛怀里长大，个头蹿得像小白杨树。长到
比祖玛还高过一头时，祖玛开始希望着了：“我的阿察终于长大了。树高阴大，总
有个藤儿来牵牵攀攀；人高马大，该有位普姆（姑娘）成为你的娜佳。我祖玛指望
着，我祖玛能巴望到这一天。望到了这一天，我就安心打盘念佛了。”祖玛叨念起
这桩心事，表情总是陶醉的。那番情景，成了他记忆深处的一道画屏，这不又在他
面前活现出来了！由此平添了一股勇气，他一把抓住了阿夏的手。在热切地期待中，
他的情绪在激动：“让我称呼你普姆吧。普姆，这是我们藏族人的称呼。藏族人称
姑娘叫普姆。丈夫叫玛巴，妻子称娜佳。”他见阿夏一双秀丽的眸子也火辣辣了起
来，索性亲吻着求道：“让我称呼你娜佳吧。”变成娜佳的阿夏，高兴地偎在他的
怀里，他幸福得不能自已，连连地唤着娜佳，娜佳，心里一阵阵地甜蜜，都结伴着
藏语涌出了心口。他就这么娜佳娜佳地称呼，侃侃而谈了一个整晚。抑扬顿挫的藏
语多明快爽朗啊，明快的藏语本就富有充沛的表现力呢！

    阿汉在第二天的晨光中将藏刀送给成了娜佳的阿夏，将藏刀作成了定情之物，
订婚之鉴。“成了娜佳的阿夏”说他，还是带着这九九八十一粒宝珠的藏刀去卫藏
吧，找到了阿玛，再来迎娶，那才是唐古拉的雪顶做成的哈达！

    为了能迎娶“成了娜佳的阿夏”，他是要去卫藏，是要寻到阿玛，是要混出个
财气来。成了娜佳的阿夏送了他一程又一程，还伴他乘着独木舟划到了湖的西边，
那儿是云南，离卫藏不远了。船儿在湖心走，满岸上的阿夏们载歌载舞地欢送他。
有脆亮的声儿在喊他，“快点回来哟，我们还要载歌载舞地欢迎你迎娶你的娜佳呢。”

    ……还真是欢呼声一响再响，那是红十字帐篷外人们在迎接直升飞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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