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医师欣喜地对阿汉说着康复的话，突然来了位警察，在病床前低言问他：“您
是德汉佳汉？”

    警察虽然是女的，盯看着阿汉时一脸笑容，却也让阿汉心中疑惑。有什么不好
的兆头？阿汉底气十足地应道：“我是德汉佳汉！”

    没想到这一声利落的回应犹似电灯齐亮，引发来一记撕心裂肺的呼唤：“德汉
佳汉——我的儿……”

    德汉佳汉从没听到只有母亲阿玛才可以这般呼唤他的声音，阿汉不由得张大了
一双诧异的眼，盯望到的是一位有了年岁的长者。清清素素，一副藏族妇女的本装。
她确实是在朝他呼唤。不相信耳朵吗？眼睛却看得真真切切！真实的一圈人，在这
儿观看着，不由你不信。

    “德汉佳汉，您离散多年的母亲才宁昌玛来了。您母亲是费了许多周折才辗转
回家的。找到你祖玛那儿，也正巧遇到我们在向您家人传达您的信息。您母亲一听，
迫不及待要赶来服伺您。您母子俩谈谈吧。等您石膏卸了，伤口拆线了，我们还会
让您祖玛来看您。”

    听着女警察掷地有声的话，这个藏人阿汉的热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这是阿玛？这是魂牵梦绕的阿玛？这是要入藏寻找的阿玛？阿汉情急中说不出
话，一个激灵，亮出了他的藏刀，颤抖着捧到了阿玛的面前！

    男人有泪是不轻弹的。阿汉这会儿的眼圈红了，泪滴扑簌簌往下掉。热泪盈眶，
情不自禁，这是母子骨肉活生生分离30年的积蓄。30年，可算是漫长了，襁褓中的
儿子已成了三十而立的男子汉了。这一刻的一声呼唤，一下子揭开了谜底！一句话
融化了心底的坚冰！亲情的“瀑布”奔马般冲破了仅存在意象中的情感闸门，所有
在场的人都为这一个真切的时刻感慨万端，挥泪涕零！

    只能凭语言的表述来揭示心灵祈盼的漫漫长路了。母子俩的交谈总是被啼哭和
抽泣打断——才宁昌玛涕泪横流地诉说道：“老一辈人都还记得，30年前，寨子里
有个肯热心助人的青年，俊仁举措，他，就是你的阿爸。”

    阿汉立刻想到了好几年前常带他出远门卖藏药谋生的师傅。师傅的哥哥就是俊
仁举措。寨子里风传过，他师傅的哥哥被坏人暗害了，被害的原因，很多人讳莫如
深。朦胧的谜团，好像是违反了什么天规戒律，又似乎涉及逃婚，说不清是不是裹
挟女子？他一个小孩是不敢启齿打听的。但他知道，师傅与他有着休戚相关的不解
之缘，一种只能对师傅的缅怀，在心海里泛开。透过时光隧道，他似乎弄明白了为
什么师傅只有出了远门，摆了地摊，才肯打开话匣子，而平时是从不会吭上一声的。

    成年累月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来，小时候已有的鲜明感觉，纷至沓来。师傅对
他特别特别地好，好得特别特别像家里的亲人，内中的千丝万缕原来全在这一个深
层次里。那年月，每次起早出远门，师傅总是将糌粑尽他填个饱。师傅自己呢？有
一次他看得真切，是在街头买烙饼，师傅掏钱才发现只够买一块，师傅毫不犹豫将
那一块饼交给了他。因为这一次看得分明，他要给师傅撕一半。师傅手一摆，一个
扬声：“你吃，我有。”师傅真有吗？他一直看师傅把地铺拾掇好了，一直看师傅
在地摊上开始叫卖了，仍没有见到师傅有吃的。渐渐光顾的人多了，便只顾忙了。
有了进账，到了散场下集，他才想到师傅还没有吃上一口早饭。他正想说师傅，不
料师傅说起他来：“阿汉饿了吧，带你吃饭去。”

    这一句话在此刻跳出来，还那么清晰，言犹在耳，很让阿汉的鼻头酸酸地难受。
不是为了采到那个峭岩古树旁的血灵芝，师傅也许还会带着他出远门走街赶集去卖
藏药。那盘血灵芝被师傅握在手中了，师傅也摔在了大崖下。阿汉原是抢着要先上
去的，师傅不让他冒险。阿汉说“我身轻如燕”，师傅说“你年小没经验”。师傅
又朝他瞪瞪眼，他才没敢再妄动。师傅攀上去了。师傅撒手人寰了。师傅没有死不
瞑目，师傅眼晴闭合得铁紧。

    “阿汉，我怎么肯丢下你呢？”阿玛声泪俱下，“谁知道寨子里的土司偷偷跑
了回来，一回来就绑架走了俊仁举措。我当然要找你的爸。他们说俊仁举措在寺院，
我赶过去，哪知道扑个空，没找着你爸，我也受骗了。他们露出了凶恶，拦住了我
的去路。他们说你阿爸俊仁举措，私与我订终身，是犯了天规戒律，已经被活活打
死了。我气得一下子晕了。我不从他们，我要他们也打死我。我好容易挣脱出了，
他们还不让我安宁。那晚，我刚到院子解手，蒙着黑脸的坏人又把我绑架了。一走
就是几百里。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我要他们归还你阿爸俊仁举措，他们凶神恶煞
地说，不打死还留着吗？你阿爸确实给这伙人害了，我拼了命地和他们拼。一个女
人再大的力气也敌不过五六个野兽的捆打。他们绳捆索绑着我，逼着我到更远的地
方。我被他们押着，翻山越岭，经历磨难，好一番行程才到地点。他们没处死我，
是因为我项颈有一串佛珠，是你祖玛给我戴的。匪官还追问宝石藏刀，我这才没有
被生刀硬剁。为了留个活口能见到你祖玛，能见到你，我忍辱负重，强装笑颜，这
才摆脱了囚禁和监押。一直到10年后，才知道那个地方叫达兰萨拉。”

    “达兰萨拉是他们流亡印度的巢穴。他们还不甘心丢下藏独！这些年，我眼睁
睁看着他们把不明就里的藏人拐骗来，搞训话，搞潜伏，这心里刀绞的啊，时时想
拼个鱼死网破！我终于有了深思熟虑。为了能逃出魔掌重回家来，我还不能把愤怒
摆在脸上。”

    “他们见我被凌辱了也不吭声，以为我对他们的刑具有了惧怕，开始让我为他
们烧烧煮煮，我也趁机逆来顺受。为了日后有一个重逢家人的机会，这个仇恨我只
能深埋在了心里。”

    “终于有了潜回的机会。他们训化了一批藏独分子，潜回国内，派往拉萨，带
上我是给他们沿途烧煮。我天天伺机逃走，春末的一天，这一伙恶徒恣意妄行之时，
我找到了空当，逃出了魔掌。”

    阿汉被阿玛的遭遇打动了，一下子尽释前嫌！他想到了自己，不是藏刀把持我，
我也险些被几句假热唆的话拉进了泥潭！

    藏刀静静地熠熠闪闪着九九八十一粒宝珠。既寒光袭人，却又暖得人心口儿热
辣辣。直接嵌镶在金把上的宝石凸显着中国龙，又缠着一只中国凤，中国的龙凤全
覆盖了刀鞘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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