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宝亮背着一个新背包从城里回到家乡榆树镇。正是四月的天气,春天的绿色一
望无边,榆树镇里的榆树花开了,结出了一串串的榆树钱,榆树钱一叠叠的好像是
串好的绿色元宝。在茂密的绿色里还有一群绿背白肚皮的柳叶鸟,它们叫着,蹦着,
跳着,在树梢间欢乐地吵闹。树下的农田里,新土被翻出来,黑得像锅底,地垄笔
直地伸向远方的天际。
宝亮买了一个新背包。背包是紫红色的底色,中间是两条宽白纹,白条纹上还
画着两个小熊猫。背包里面装满了在城里买回的东西。40岁的男人双肩背挎着,就
像一个刚上学的小学生,有些耀眼。
尽管春天如此地耀眼和美好,宝亮还是满脸的疲倦相。他的脸好像是一块好久
没有洗过的抹布,褶皱堆成团。路过田边自家的老坟地时,宝亮特意走进去看一眼
埋在里面的爹。这是一条铺满绿色的蒿草路,雾水还大呢,打湿了宝亮的裤脚。一
片好久没有培土的坟茔,像锅里被蒸开花的馒头。许家的香火一直不兴旺,到了宝
亮爹的这辈子,宝亮的父亲有两个兄弟,一个死在了朝鲜战场,一个死于疾病,都
没有男性传下来。所以宝亮的责任就重大了起来。宝亮的两个妹妹都到南方打工去
了,然后嫁给了南方人,已经很少回到家乡来了。而宝亮呢,也出去当了三年兵,
在部队提了干,到了正连级。本来宝亮可以转业到城里当干部,住高楼,吃皇粮的,
可是父亲临闭眼时对站在旁边的宝亮说:“许家的香火你一定要传下去,无论如何
不能到你这一辈子就断了烟火。”他说完了这话、听宝亮下了保证之后才闭上眼。
宝亮多次听到爹说过爹的爷爷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从关里逃荒到这里如何创业的过程。
这样宝亮就忍痛割爱放弃了住高楼,当干部,回到了家乡的村庄。宝亮娶了村里最
丑的长着磨盘屁股的女人,也是村里屁股最大的女人。宝亮听许多人都说女人屁股
大生出的都是男孩。所以宝亮看媳妇时,看屁股不看脸盘。可是宝亮的磨盘屁股媳
妇连续生了三个孩子,个个都是女娃娃。这让宝亮把西瓜和芝麻一起丢了。
宝亮在镇里有一个不错的职务,先是当民政助理。由于超生,自己不能以身作
则,就把他换到了专管企业的企管办。宝亮工作认真,有韧性,工作干得有声有色。
不足三年,榆树镇的企业已经在全县名列前茅了,他还到省里作过报告呢。几次提
拔宝亮当工业副镇长的机会都因为他超生泡了汤。大家都在背后可惜宝亮这个人才。
可是就在这时,村里专门抓计划生育的妇女主任突然发现了宝亮的磨盘屁股媳
妇的新案情:宝亮媳妇的肚子又大了。宝亮的媳妇原来穿的裤子是松散的腰,现在
穿上了宝亮的裤子,腰还不系扣,前边咧着口露出了红线裤。妇女主任就引诱着宝
亮的媳妇去作身体检查,宝亮的媳妇可能是做贼心虚吧,号称自己的身体健康,连
连在妇女主任面前下蹲和弯腰,想办法推辞了。可是妇女主任最终还是把宝亮媳妇
的尿偷了出来,作了检测,初步鉴定宝亮的媳妇果真又怀上了。
这时的宝亮忧中多了喜,每天上班时还哼起了小调,像穆桂英挂帅什么的都经
常唱着。他已经偷偷地带着媳妇到外乡的黑诊所里给媳妇作了检查:媳妇这回怀上
的是儿子。宝亮心里想,“死猪就不怕开水烫了啊,反正也是超生了啊,就把错误
进行到底吧。”
检查回来的那天晚上,宝亮自己喝了半斤白酒,然后哼着小曲来到了爹的坟墓
前,磕了一连串的响头,说:“爹,你这回就闭上眼睛吧,你儿子这回算是可以给
你生孙子了,我娶了媳妇还很少正眼看过她的脸是什么样子呢,昨晚我细看了看,
媳妇也不是那么丑,还是个双眼皮呢。”
宝亮媳妇的肚子一天天地长大,裤子又换了几条宽裤腰,已经快像面袋的样子
了。妇女主任找到了宝亮说:“你媳妇的肚子又大了啊,有四个月了吧。”宝亮说
:“我有半年都没有住在家里了,一直住在砖窑里,她的肚子怎么会大呢?”妇女
主任说:“谁不知道,你媳妇去砖窑里几次呢。”宝亮说:“去是去了,可都是白
天去的,给我送几件衣服,去不是白去吗?”妇女主任说:“我都调查了,你从砖
窑出来送她送出好远呢,都是很少有人走的山路,那中间有几片树林,又是春天花
红柳绿的时候。”宝亮没有话语争辩了,就用理屈词穷的话打赌说:“我对天,对
地——我没碰过她,绝对没有碰过我媳妇啊。”宝亮想说媳妇绝对没有孩子,但是
没有说出口,改成了这句话。妇女主任强硬地说:“那我们明天就去医院检查吧。”
妇女主任说完之后,宝亮的媳妇第二天就回娘家了。妇女主任向镇里的主任作
了汇报,镇里的主任联合了其他村的主任把宝亮的媳妇带到了镇医院了作了检查—
—宝亮的媳妇真的怀了孕。已经快五个月了。必须采取紧急措施,不然不光是宝亮,
连什么主任都要受处分。
第二天宝亮被书记叫到办公室,宝亮在化验单面前作了检讨,又作了保证,保
证让媳妇去作人工引产。书记的脸黑着说:“镇里多生了一个孩子,比多一个盗窃
犯还严重,好镇子就会变成坏镇子,好干部就会变成坏干部。”宝亮开始道歉:
“我就在镇里的砖窑里住着,几个月没碰媳妇了,媳妇到砖窑里给我送衣服,我就
在工棚子里——啊,没想到惹了这么大的祸,我可不是故意的啊。”书记说:“宝
亮,不要再说了,现在什么办法没有,你怎么活人还让尿憋死?你要是不马上把错
误改了,就是故意犯错误。”
宝亮向书记作了保证,让媳妇去城里把孩子做掉,孩子大了,在镇里不安全。
书记准备让妇女主任陪着去,宝亮说媳妇没见过世面,和任何人都合不来,所以还
是自己陪着媳妇去吧。
如今宝亮从城里回来了,肩上只背着一个新书包。媳妇到亲戚家串门了。宝亮
来到埋着父亲的祖坟向爹汇报。他用几天没有洗的手拔去父亲坟头的新草,又用手
挖出新土捧在坟上。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两块饼干,一个酒瓶,给父亲上了供,并
且跪在了地上磕了头。宝亮把头低下了三分钟,没有抬起来,脑门上沾满了黑土,
说着话。宝亮站起来抬起头时,眼泪从眼角里流出来。
宝亮从家里的坟墓里走出来时露水已经被太阳光晒走了,他要回家见女儿了,
因为好久没有见到她们了,除去想念,还有担心。可是他又想到了镇里的领导,他
就向镇政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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