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几天前一个下午,我接到高林电话,说,卫华姐,建国回来了,要请我们聚一
聚。我就觉得奇怪,这个建国,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又一起工作,后
来我们终于分道扬镳了。他和小军、小月几个人出去闯天下,北漂的北漂,南巡的
南巡,剩下我们几个留守在老地方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工作和生活。开始一两年,
还有些联系,但后来就断了,断得很彻底,彼此不再来往,也不再有消息。这没有
什么奇怪,奇怪的是建国这家伙,从前是跟我最铁的,现在回来了,不先来找我,
倒去找高林。
高林哪能不知道我这点心思,说,卫华姐,他先打听到了我的手机,就打给我
了。我说,行啊,找谁都一样,到哪里聚呢?高林说,建国说了,老地方。我说,
老地方是什么地方?高林说,嘿,卫华姐,你跟我问的一样,我也忘记了老地方。
高林这一说,我才想了起来,是有一处老地方,当初我们没有分手时经常聚会的地
方,可这么久了,那个叫西七的小饭店,还会在吗?高林说,建国说了,还在,他
已经订了包间。我怀疑了一下。高林又说,要是不在了的话,建国怎么订得到包间
呢?最后高林把西七的地址转发给我,建国写得很详细,新衙街和旧学坊交界处往
右拐进旧学坊,旧学坊里第二条巷子,叫莲花巷,莲花巷12号。
我揣着这个曾经很熟悉、但又早已经遗忘了的详细准确的地址,晚上就去了。
上了出租车,我报了地名,见司机点了点头,我就更踏实了。我从城东赶到城西,
路途遥远,好在建国定的是晚七点,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在路上消磨,只是眼睛看着
计价表上的数字快速翻滚,心里就痛了一下,好你个建国,吃你一顿隔代饭,代价
还不小。
哪想到这才是代价的开始,那司机载我到了城西,似乎就迷了路,但并不说话,
只是嘴里“啧啧”作响。我看出奇怪,问他,是不是找不着路?司机不理我,嘴里
又开始“咦”来“咦”去,“咦”到最后,他不能不理我了,也不能保持面目一直
向前的姿态了,他侧了一下脑袋,斜眼看了我一下。这下轮到我“咦”了,我说,
咦,我告诉过你地址了,而且,这里差不多就是新衙街了。那司机还是金口难开,
车子再往前,看到了竖在街头上的路标,正是新衙街,说明我们已经开到了新衙街
的尽头,司机设法掉了头往回开。我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睁大眼睛朝外面看,不
要错过了旧学坊,可是天色已经黑下来,看不清楚。司机似乎有点恼,但他又恼我
不得,错不在我。又开了一段,可能感觉又快到新衙街的另一个尽头了,司机终于
忍不住了,停了车,打开车门,下去拉住一个路人问路。问完路上车,司机打了方
向盘又掉头。我说,又开过头了?司机只管沉着脸往前开,仍没发现旧学坊,一会
儿又开到刚才已经到过的新衙街的那个尽头。别说司机不干了,我也不干了,我说,
算了算了,我下车了。我付车钱的时候,司机才说了一句,旧学坊可能拆了。我气
得大声说,不可能,还有人在那里等我呢。那烂车屁股一冒烟开走了。
下了车我的心情忽然好起来,旧学坊一定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了。真是如有
神助,走了几步,就看到了旧学坊的路牌,我心里刚一激动,很快却又犯犹豫了,
这旧学坊和新衙街是十字交叉状,而不是丁字交汇状,我可以从两个坊头进入旧学
坊。这才发现,建国让我们往右拐,这是个错误的指示,他怎知道我们从哪个方向
进入新衙街呢?且不管那么多了,好在旧学坊已经找到,大不了我走错一头,倒回
来再进另一头必定是了。
没想到我又错了,我从这头进入旧学坊,旧学坊里第二条巷不是莲花巷,第三
条也不是莲花巷,第一条巷也不是莲花巷,我回出来,又从另一头进入,还是没有
莲花巷。我退出来,街头上有个书报亭,我过去打听莲花巷,那个卖报的妇女说,
莲花巷不应该从这里走,你要绕到望亭路的口子进去。我不知道那个望亭路在什么
地方,报亭妇女说,这个圈子绕得远呢,你要打个车。我重新上了一辆出租车,这
个司机比刚才那个司机好一点,我上车时他还说了一声你好。但是他绕了好一会儿,
眼看着没希望找到望亭路进入莲花巷的口子,就好不到哪里去了,跟我说,你下车
吧,我要交班了。我说,都是六点交班的,都七点了,你交什么班。那司机说,我
就是七点交班。我说,我可以投诉你的。司机说,你投诉好了,没有人投诉的司机
不是人。我一边生气一边下车,正好高林的电话来了,没等他开口,我没好气说,
高林,你搞什么搞?我找不到西七。高林说,卫华姐,我也找不到西七。又说,我
刚才打电话问了小刚他们,他们也没有找到。我说,高林,建国回来,你见到他了
吗?高林说,没有,他直接打电话给我的。我说,那你看看他的来电显示。高林看
了,说,1390后面是103 ,这好像是北京的手机。我说,明白了,建国在北京搞我
们呢。
自认倒霉吧,各自回家,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高林就来电说,卫华姐,建国来电话了,向我要你的手机,我不
知道他又要搞什么,没给他。又说,可我想想还是不对,建国他为什么要在北京搞
我们。想想也不对,我决定去做一件事情。
上午单位不忙,我抽个空子又跑了一趟新衙街,因为是大白天,眼目清亮,一
下子就找到了莲花巷,只是没有12号,什么号也没有,整条莲花巷都拆了,用蓝
色的围板围起一个大工地,我看不见里边是什么。往前走了走,终于找到一个缺口,
朝里探望了一下,就是一片废墟。有个工人见我张望,过来说,你找人吗?我说,
我找一个地方,莲花巷12号,就是这儿吗?他说,不知道,我是外地人。说罢他
钻进工棚里去,过片刻又退出来说,昨天晚上也有个人来找的。我说,什么样的人?
他摇了摇头说,天太黑,看不清,男的。
我打电话告诉了高林,高林说,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了。我叹口气说,老地
方已经不是老地方了,没地方可找老地方了。高林说,卫华姐,说话绕这么大的圈
子干什么啊?我回味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惊出一点虚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