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去十多天,公公回来了。
原来,公公负责给厂里进设备的时候,收了好处费,有十几万,被人举报。亏
着婆婆找了局领导,公公的老同学,人家出了面。结果钱一分不少退回厂里,自己
办个提前病退,才算免了牢狱之灾。
回到家的公公总也不出门,头发白了不少,整日阴着脸长吁短叹,说是再也不
进电厂门了。
在单位,明显感到了变化。从前,不管大头小头,工人师傅,都和美顺说笑打
招呼。现在,除去英姐,很少有人主动招呼美顺了。和自己一同烙饼的邵姐,也是
正式工,英姐走后和美顺一起搭档,原先多少还干点,现在简直找不到人,把活甩
给美顺不说,还嫌美顺干活慢。英姐常说她,别欺负人,别乱窜。她背后就骂:你
他妈得着好了。冲美顺说:不是你,她能当管理员?美的吧。
长生也不顺。领导们突然发现依长生的智力实在不适合在技术科工作,便把他
调到职工澡堂。在澡堂闲在,就管收水票搞卫生,加长生才三人。一个快退休的老
头和一个厂里谁都惹不起的冯永。活不累,就是奖金少了好几百。
渐渐地,美顺发现长生添个坏毛病,兜里总装着烟。美顺问:“学抽烟了。”
长生就笑,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可长生身上没烟味。美顺没在意,大男人抽根烟
算个啥?只是从没见他抽过。
这天,快下班了,美顺拎个小筐去洗澡,路过男澡堂听见冯永在叫:“傻逼,
烟呐。”
美顺一激灵,扭头向澡堂门里望,见冯永高坐在澡堂堵门处收水票的桌子上,
一脚支在桌上,一脚在下面晃荡。长生小跑过来,忙不迭地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
支,递到冯永嘴上,又慌张张地摸着兜找火。冯永就骂:“傻逼,真找揍呀。”
美顺腾地红了脸。和长生结婚这么多年了,厂里厂外的头回听见个熟人当面叫
长生傻逼。
这时,又见冯永在发横:“把头伸过来,伸过来!”就见长生嘎嘎笑着往回缩。
冯永吼了一声:“伸过来不?”长生吓得马上伸过去,冯永叫,“别动,动了就罚。”
伸手在长生头上弹了两个脑崩儿,长生就叫:“疼呀,疼呀……”
美顺扭身就往回走,澡也不洗了。
到了食堂,正撞上英姐。见美顺澡也没洗,一脸怒容,就叫:“美顺,怎么啦?”
美顺不理,英姐两步蹿过来,拽住美顺,“怎么啦,和谁呀?师傅都不理了。”
美顺的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忙用衣袖去擦。英姐小声说:“呦,怎么了?”拉
着美顺就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哭吧,这没人,使劲哭。”
美顺的泪刷刷地流,嘟着嘴就是不出声。
英姐也不吱声,坐在一边喝水。
美顺不流泪了,小声说:“师傅,我走呀。”
英姐说:“别走。”拉美顺坐下,说:“美顺,还认我这个师傅不?”
美顺说:“咋不认呢。”
“那有事不说!是,你公公出了点事,退休了,屁用不管了。可你还有师傅呢。
英姐我在一天,这个食堂里就有你个工作,谁也不能亏着你。知道不,当年要不是
赵厂长说话,我到哪儿分房子,还当管理员?你放心,英姐护着你呢。”
美顺把长生的事说了。英姐听完就骂,这他妈冯永,他记仇呢。当年他揍技术
科的盛处,没人敢管,是你公公报的警,拘了他一个月。当初要开除了他,也是你
公公说了好话,才把他留下的呀。听说要不是你公公和公安的人说得上话,就判他
个三年两载了,这些他都知道呀,怎么人走茶凉呢。“
美顺说:“师傅,你去说说他呗。”
英姐瞪大了眼,身子往后一缩,“哎呦,我可不敢。那人忒浑蛋,平时多看他
一眼都破口大骂,说他?再揍上我吧。”
晚上,美顺坐在床上不睡觉,说长生:“你怕他啥呢?他比你瘦,比你矬,怎
地就让他欺负呢?”长生就答应:“嗯,我不怕,我不怕。”美顺说:“他打你,
你就打他。”
“嗯,行,我抽死他!”长生高声答应。
可到了第二天,依旧。
原来,美顺总在长生兜里放200 块钱,总也不见他花。现在却总是和美顺要钱。
美顺不心疼钱,长生挣得多,是个男人,就该着多花。可她忍不了长生受气,每次
路过男澡堂好像总能听见冯永“傻逼傻逼”地叫。美顺恨得不行,跑去和公公婆婆
说。公公只是叹气,婆婆不忿去厂里找冯永理论,反被冯永骂个狗血喷头,险些挨
了揍。
下班时,美顺见长生两个腮帮子都肿了,问他:“冯永打你了没?”长生就憨
笑,说:“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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