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祖驾崩前病或不病,内侍都知王继恩都应随侍在旁;太祖驾崩后召今上和医
官入宫的也是王继恩。看来要澄清太祖驾崩时的情况,必得找这个王继恩。
太祖驾崩后,今上立即加封王继恩为武德使,开了本朝宦官封使的先例,又任
为永昌陵使,包办了太祖安葬事,之后被任命为总管内廷的宫苑使。陶岱不清楚他
还在不在任,便来问驻崇文院的内廷勾当官。
到了勾当房,听崇文院勾当和翰林司勾当正嘻嘻哈哈地讲去花街吃酒狎妓的事,
还讲得猥亵不堪。陶岱也是常出入花街柳巷的,可在崇文院里讲这种事,是对圣人
大不敬;讲得如此不堪,连佳人也亵渎了,顿时气往上冲,加上觉得宦官讲这种事
格外滑稽,遂进屋一拱手道:“本学士有一事不明,要请教二位公公。”
二位勾当见是陶呆,倒是很客气地问讯。陶岱绷了脸大声道:“你等那话都没
了,却不知如何干得这话?”
两个勾当先愣在那里没回过味来,随即四只眼冒出火毒的光,怒发欲狂就要扑
上来。陶岱并不退缩,反近前一步叉了腰瞪着两个勾当。崇文院勾当和翰林司勾当
终是有些顾忌,没有扑过来。于是陶岱哈哈笑着得胜班师。
回到自己值房,先自得自乐了一番,才想起要问的话没问,可自己已无法去问,
便唤校书郎去问,原委当然要告知一二。校书郎听他如此折辱阉宦,笑得前仰后合,
心道也只你这陶呆做得出这等事。
过了一会儿,校书郎出使归来,竟是不辱使命,报告说已探明王继恩去年被外
任为天雄军都监,率领重兵驻扎在易州。
顿了顿,校书郎又道:“陶学士,你可要小心了。那两个勾当恨你恨得不得了,
骂了许多刻毒的话。你道那翰林司勾当是什么人?他说自己侍候今上十几年,又在
今上即位时出生入死,是从龙佐命的功臣,到时一定要你好看。”
陶岱嘴上说没事,心里却也有些后悔,没来由地结了两个仇家。随后品味校书
郎转告的话,心里不禁一动:今上即位,也就是太祖晏驾时,如何就要出生入死了?
看来那天夜里,定然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正盘算如何去寻王继恩,王继恩却寻上门来,而且是李神福———那位翰林司
勾当领着来的。李神福笑容可掬,似乎根本不曾有过几天前那场风波;王继恩一身
封疆大帅的戎装,不但谦和得很,还带来一份易州土仪。
陶岱暗暗纳罕,按照礼节接待了。寒暄之后,没等陶岱相询,王继恩便先说道
:“咱家回朝奏事,闻听圣上派陶学士主持编修《太祖实录》,真是欢喜得很。太
祖爷的丰功伟绩,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继恩受太祖爷的大恩,那也是比山高,
比海深。今得陶学士的大才,必能让太祖爷的英武睿文、神德至明、大仁大孝,诸
般伟大功业永垂史册,千古流芳。咱家这厢有礼了。”
听他这么说,陶岱便询问太祖驾崩前是否生病。
王继恩顿时涕泪双流,悲痛道:“太祖驾崩,唉,都快六年了。那年的十月,
太祖爷突感不适,闻得周至县有道士张守真能降神。说起那张守真,原是个虔诚信
民,一天忽然有神降临他家,飕飕地直刮风,说话就像婴儿一般,说自己是天上的
尊神黑杀将军,能预言祸福。黑杀将军说话只有张守真能听见,每次拜请必定降临,
张守真就此出家当了道士。太祖爷听说了,就命继恩到建隆观设黄醮,请张道士降
神。黑杀将军神果然降临,说‘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大开’;又说‘晋王有仁心’。
那是、对,是壬子日,就是壬子日,转天、其实就是当天夜里,太祖爷就龙驭归天
了。”
陶岱觉得这篇说辞近乎鬼话,诘问脱口而出:“太祖如何会知道一个边远小县
的一个姓张道士能降神?既是突然发病,张道士远在秦岭,如何能赶到东京做醮事?
还有,这黑杀将军显然是个凶神,太祖贵为天子,为何要设醮祈禳一个来路不正的
凶神?”
王继恩又抹了两把涕泪,才答说:“咱家只是奉旨办事。如何与为何,就非咱
家所知了。”
“这位张守真道士现在何处?”
“咱家领兵在外,还真不知道这位张道士现在何处。”
陶岱轻轻摇了摇头,又问道:“听说太祖崩驾时,前去召今上进宫继位的,便
是王公公。还请告知当时详情。”
王继恩接过李神福递给的绫帕,先擦去脸上涕泪,然后说道:“那是开宝九年
十月的癸丑夜,太祖爷崩于万岁殿。大约四鼓前后,皇后命继恩出宫去召晋王,就
是今上。继恩随即赶到开封府。晋王闻讯大惊,犹豫不敢进宫,后来程德玄等人力
劝,方才应允。当时大雪,晋王与继恩等冒雪进宫,在太祖柩前即了皇帝位。”
传言说当时开宝宋皇后是命王继恩去召皇子赵德芳,王继恩却去召了时任开封
尹的晋王。陶岱便问道:“开宝皇后命王公公去召的,是皇子德芳还是晋王今上?”
王继恩的巧舌突然打了结:“是、是皇子德芳,也、也有晋王今上。继恩、继
恩知道太祖是要传位给今上的,故此径趋开封府召的晋王。”
纵是陶呆,也明白这事不能再深究了,便转而向王继恩核实太祖的几件勋绩。
王继恩的话又多起来,滔滔不绝地讲了好一会儿。
陶岱每读书作赋,都要桃娘添香研墨的。陶岱判河中府时妻子染病谢世,因宦
海漂泊一直没有续娶,家中虽有两个侍妾,都不十分中意。他这般倜傥名士,得了
可意佳人,自然要演些红袖添香、素手研墨之类的故事。可今日桃娘放好香薰,却
见陶岱既没望红袖,也没望素手,只望着虚空呆呆地出神。平日这呆人也时不时发
一阵呆的,可今日还像念经般念叨着:“黄醮,黑杀神,黑杀神———张守真,黄
醮———建隆观……”手里蘸了墨的笔就如扶鸾般神差鬼使地在纸上画,画得比玄
而又玄的符还要难识。
桃娘不禁“扑哧”笑了出来,见陶岱还冥然不觉地神游,大声说,官人可是要
到建隆观做醮事?
陶岱还回阳神,茫然问道:“什么,做醮事?做什么醮事?”
“官人可是要到建隆观做什么黄醮?不过道观中,似乎没有黑杀神之类的邪神。”
陶岱猛然抛了笔立起来,用蘸了墨汁的手拍了下脑门:“对,对,去建隆观斋
醮啊!难怪人家笑你陶呆呢,果然不大灵光啊,该当去建隆观做醮事啊。”
见桃娘笑盈盈地望着自己,虽不知已在脑门拍上了“符”,却也忽地福至心灵,
笑道:“着了,不是去做醮事,是去进香还愿。想我当年祈告神灵,一要做翰林,
二要得佳人。现今既是翰林学士,又得了你这佳人,当然要去进香还愿。”
桃娘嗔笑说,也不知是不是天灵上被镇压了符,就疯魔成这般。
陶岱携桃娘赶到建隆观,已是黄昏时分。观中道士听说是来送钱还愿的,又是
翰林学士贵人,天再晚也不会不殷勤。掌观道长亲自陪同到三清殿进香,又到后面
四御殿进了香。陶岱问起黑杀将军。掌观道长有些不愉道:“本观中只供三清四御,
怎么会供黑杀将军之类的邪神?”陶岱又问起张守真道士。监院道长摇头道:“贫
道在观中管事已十几年,倒是不时有各处道友来挂单参修,却不曾有周至县的张守
真道士。”
执事道士捧过功德簿,陶学士提笔写了一百千钱。道士们愈加殷勤起来,恭敬
请到客堂用茶。陶岱坐了,又把哄弄桃娘的话加了些枝叶说了一回,说是六年前的
十月遣管家来办醮祈福,今日果然应验,做了翰林学士,又得了色艺双绝的佳人,
贵观道长果然道行高深,祈福禳灾皆可上达天听。只是记不准当初办醮事是哪一日
了,故此想查清楚了,以后每年那天好来观进香。
陶岱自己说着好笑,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坐在后面的桃娘听这呆人自画了符
后说话就有模有样的让人受听,也抿了嘴笑;观中道士得了财本就要笑,再见陶岱
得了官和色乐不自禁的样子,更要帮笑。于是客堂中各得其乐,其乐融融。
少时执事道士寻了开宝九年的法事簿子来。陶岱仔细查阅:当然不会有他陶家
的醮事记录,但十月的壬子日,却也没有皇家做黄醮的记录。再往前翻,辛亥日、
庚戌日、己酉日……整个开宝九年的十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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