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王连银在小区外踱了不下几十个来回，仍然没有勇气走进杨清芬家。今天一大
早，妻子从老家打来电话，声称下个星期就带儿子和公婆一块儿来上海，让王连银
早点收拾好房子，添置些生活必需品。王连银蒙了，妻儿老小一大家人突然要来上
海，而且妻子话中有话，似乎家人捕捉到了他在上海某些不体面的生活细节。其实
王连银本该低调小心才是，花木批发部和市场里不少帮工都是他老乡，人多嘴杂，
在信息流通极为方便的时代，他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完全瞒住乡下家人呢。曾有不
少老乡跟王连银开过玩笑，想看看他们的“上海嫂子”。可王连银万万没想到他在
杨清芬那个舒心小窝里享受了没几天，妻子就将率领一家老小打上门来兴师问罪。

    杨清芬正在厨房做菜，桌上杯碟碗筷都已摆好，连酒瓶盖都打开了。女儿终于
如愿以偿进了法国公立大学，杨清芬得好好庆祝一番，她特意为王连银买了好酒，
还多做了几个菜。要不是王连银买下她的房子，女儿也不可能在法国安心读书，此
时杨清芬把对王连银的感激之情全融入酒菜里了。

    王连银进门后先去阳台安置花盆，他又带来一盆兔子花和一盆水竹，红绿相间
的花草分外诱人。

    杨清芬没注意王连银神色，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老王，我家思宁考
进法国公立大学啦，往后四年不用交学费，由法国政府替我出钱培养孩子呢。”

    王连银坐到桌边，举起酒杯说：“清芬你这个当妈的真不容易，你闺女也有出
息，往后可省下不少钱呢。”王连银说完便开始低头喝酒吃菜，似乎杨清芬的喜事
跟他无关。饭后王连银坐到沙发上，点起一支烟，屋子本来就小，很快变得烟雾弥
漫。

    杨清芬觉察出王连银的反常表情，但因为自己今天心情好，她不想计较王连银
抽烟的破例举动。当然杨清芬时时刻刻都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她现在仅仅
是这套房子的房客，而非主人。

    王连银掐灭烟头，破釜沉舟般低声道：“清芬，我遇上难事了，老婆孩子过些
天要来上海，家里人还不知道这房子现在给你住着。”他说完垂下头，像个背信弃
义的男人无法面对信任他的女人。

    杨清芬猛然跌坐在椅子上，几天来的喜悦顷刻间一扫而空，她不禁颤抖着声音
问：“那我该住到哪里去呢？”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卖掉房子，揣进了钞票，
怎么还好意思赖着不走，难道就因为跟面前这个男人有过几天不清不爽的亲密关系
吗？突如其来的羞愧让杨清芬清醒了，她使劲坐稳身子，语气平静地说：“老王，
你不用犯愁，我明天就去找中介另租房子，尽快搬走。”

    王连银不敢正视杨清芬的目光，他双手捂住脸：“清芬，实在难为你了，我真
的想要帮你，可眼下帮不了。”

    杨清芬上前握住王连银那双布满青筋的大手：“老王，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
心里会记着的。”

    小古再次见到杨清芬时一脸惊讶：“阿姨，老王那屋不是租给你了吗？怎么还
要另找房子？”

    杨清芬淡然一笑：“他乡下老婆孩子要来上海了，我得赶紧腾出房子。”

    小古说：“眼下房价太高，买不起房的人只好租房，所以租金一路走高，你家
那样的小套房子，少说也得每月一千五呢。”

    杨清芬心疼得一阵痉挛，一千五，那意味着她往后得花掉工资的一半交房租，
上海物价那么高，她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杨清芬问小古：“能不能找个便宜点的
房子，反正我现在单身一人。”

    小古为人热心，况且杨清芬又是他的回头客。此后几天，小古一连给杨清芬找
了三处出租房。前两家房东开出的租金都是一口价，少一分钱不租，第三家房东是
对老夫妇，租金尚有商量余地，但老夫妇要求杨清芬能承担部分家务活并照顾他俩
生活，他们等于把请钟点工的费用省下来补贴房租。

    杨清芬同意了，在地段医院当了二十多年护士，本来也是个伺候人的活儿，如
今下了班再多伺候两个老人有什么关系呢，权当多打了份工。杨清芬心里明白，要
想让女儿顺顺当当拿到大学文凭，她就必须减缓存折上数目减少的速度，为了女儿，
当妈的什么苦不能吃？

    老夫妇家总共南北两间房，租给杨清芬是朝北仅9 平米的小间，杨清芬原来家
里的东西不能全都搬来，必须处理掉一大部分。王连银对她说：“实在不能搬走的
家具就卖给我好了，反正我家里人来了也要用。”杨清芬拒绝了，她无法忍受王连
银的妻儿老小在这个屋子里使用她曾经十分珍爱的家具。

    小古叫来几个哥们儿帮杨清芬搬家，他们没要劳务费，连顿饭都不肯吃，杨清
芬知道小古是不想再增加她的负担。

    杨清芬将家里的座机电话移至新租小屋，万一女儿打电话到家里，就不会觉察
出母亲搬了家，她不想让女儿的情绪受任何负面影响。

    搬入新租房的第一晚，杨清芬彻夜未眠。房东老夫妇双双患有哮喘病，躺下爬
起折腾了一夜，难怪当初他们听说杨清芬是个护士，便很乐意将房子租给她，算是
白得个住家保健看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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