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段医院附近小学发生集体食物中毒事件，整个下午杨清芬都在输液室里忙碌，
她一人得照料十多个孩子，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入夜时分，所有孩子病情总算
稳定下来，杨清芬回到护士值班室，只觉得双膝发软，身体歪倒在椅子上，她已经
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护士服口袋里手机振动起来，虽然没有声响，杨清芬还是被惊出一身冷汗，谁
会在深更半夜找她？杨清芬掏出手机发现是女儿打来电话，可她“喂”了好几声那
头却没有回应。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祥预兆笼罩全身，杨清芬分明听见了女儿低哑的
哭泣声。

    “思宁，是你吗？好女儿，妈的宝贝，别怕，妈在这儿，有事快跟妈说。”杨
清芬急切地对着手机喊。

    “妈，我要回家，回家，回家……”女儿发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喊叫之后，开始
号啕大哭，随后又关闭手机，切断了母亲焦虑的呼喊。

    杨清芬猜测女儿一定出事了，她神情恍惚跑出值班室，冲向夜幕中的大街。一
辆出租车缓缓驶过，司机伸出头来：“阿姐，要车吗？”杨清芬不由自主拉开车门
坐上去，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司机有些莫名其妙，问：“阿姐，你是不是碰到
麻烦啦，想去找朋友帮忙吧，你朋友家在哪儿？我送你去。”

    杨清芬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竟然是王连银，但她马上打消了这个荒唐
念头。王连银把老婆孩子接来上海，已经团聚在那套房子里，她有什么理由去破坏
一个本来就与自己毫不相干家庭的宁静？幸好杨清芬手机里还保存着叶小姐的电话
号码，她犹豫片刻，终于按下了那串数字。

    叶小姐从睡梦中惊醒，听完杨清芬断断续续的哭诉后安慰道：“杨阿姨，你别
着急，现在就去我公司等着吧，我也马上开车过去。”

    出租车把杨清芬送到留学中介公司门前，因为路不远，司机执意不肯收钱，临
走还撂下一句宽心话：“阿姐，天无绝人之路，想开点。”

    叶小姐赶到公司立即跟法国方面联络，但陈鲁年家中电话无人接听，手机也关
掉了。她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来自法国诺曼底的电子邮件正等着她。

    杨清芬听完叶小姐叙述邮件内容，发疯一般大喊：“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倾
家荡产卖掉房子让女儿出国留学，怎么说开除就开除啦？我女儿究竟犯了什么罪，
法国人总得讲理吧。”她喊叫了几声，嗓子忽然发不出声音了，一股鲜血从鼻腔涌
出来，吓得叶小姐连忙用毛巾捂在杨清芬脸上。

    杨清芬这辈子从来没玩过赌博游戏，她连麻将都不会打，然而这一刻，她却真
切体会到输掉全部家产后揪心扯肺的痛楚。她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丈夫，卖掉了赖以
栖身的房子，她把人生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女儿身上，可就在几分钟前她得知女
儿已被法国大学除名。现在杨清芬什么都没有了，她猛然扯掉捂在脸上的毛巾，就
让鼻血畅快地流吧，待周身血液流尽，她就可以休息了，她的心实在太累，真希望
一觉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叶小姐终于联系上她在法国的朋友，朋友答应第二天就赶去诺曼底看望思宁。
叶小姐替杨清芬擦干净面孔，说：“杨阿姨，要是你愿意，我马上帮你办签证，去
法国把女儿接回来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妹妹还年轻，往后的路还很长，
没拿上外国文凭的中国孩子多了，不是照样能成才吗？”叶小姐对杨清芬深怀歉意，
她内心责问自己，要是当初就把这番话讲清楚，杨清芬母女会作出另外一种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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