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高上夜班。黄昏时分,他买了一碗兰州拉面,带回守卫室吃。最后一辆卸完
货的大卡车刚刚开出,防空洞里又恢复了安静,现在,大洞小洞只剩下了老高一个
人了。他把洞口的铁门从里面锁死,拉下电闸,关了主洞里的所有电灯。只有守卫
室小洞里有一盏灯亮着,老高吃了饭,坐在灯下,燃上一支烟,若有所思。
老高思索的问题很博大,他回想着父辈和自己的人生历程,觉得人很可怜,一
生又一生,都被能否找一个理想的栖身之处所缠绕。他想起了他小时候,一家五口
住在两间小房里的情景。
这两间小房一共18个平米,里间是一张大木床,父母和妹妹睡在上面,外间有
一钢管床,他和弟弟睡在上面。倘若老家来了亲戚(那个年代父母的老家经常来亲
戚),就得打地铺了。他家的门外还有一间房,十几个平米,是公用的,左边是一
水龙头,右边是两个厕所,供十家邻居共用。夏天,厕所臭烘烘的,熏得全家人饭
都吃不下去,没办法,别人上厕所,父母就得冲刷。有时候刚刚冲完,又有人进去
了。那就得等,等人出去后,再冲刷。总不能不让邻居上厕所吧?俗话说:管天管
地,管不着人家拉屎尿尿。到了冬天,水龙头那边就遭了殃,地下的积水能结成一
手指头厚的冰,出门脚底下直打滑。尤其是水管子被冻住的时候,都是他家的炉子
一壶一壶地烧开水,浇在水管上化冻。
老高记得是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文革”之前,房管所大修房子,父亲认为
这是个机会,便向房管部门提出申请,说家门外就是厕所和水龙头,脏乱不堪,是
不是趁这次大修房子可以把厕所和水龙头迁出去?房管部门来了几个说话算数的人
实地考察,一进老高的家门便皱起了眉头,问父亲:你当时怎么能要这么个房子?
父亲回答说:我是当兵转业的,当时单位里分给我房子时,就剩下这个房了,
另外十家都有了主。不过这房子大,18个平米,别人都十四五个。
房管所一位高高瘦瘦的领导哼了一声,对老高的父亲说:“你这房子别看大,
不吉利。左边是水龙,右边厕所,这叫左青龙右白虎。古代打仗的武将,帐房里才
这样布置,你这个小小老百姓,能承受得起?”
父亲凄然一笑,说:我当过兵,也打过仗,真要是青龙白虎我不怕,可我家门
外这个左右,让人看了都恶心。尤其右边的厕所,臭气熏天,谁也受不了啊!
行,这次给你改了,不过邻居家的动员工作,你得去做。那位领导说完,转身
带人走了。
一连两个星期,父母下班回家,吃了晚饭,就出了东家进西家,挨家挨户做邻
居的工作。做通一家,两人回家都欢天喜地;要是做不通,父亲就紧绷着脸,一句
话不说。母亲便唠唠叨叨地数落这家人没良心,哪年哪年,他家孩子发病,半夜敲
咱家的门,借自行车去医院。哪年哪年,过春节还用咱家的荣属证(复转残废军人
荣誉证)买了五斤刀鱼……
老高记得,等房管所要施工时,十户邻居只有一户表示反对,另有一户态度暧
昧,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房管所本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动工了。动工的结
果是,十几个平米的公用房,间出三分之一,在临街上开了门,厕所和水龙头迁了
出去,邻居们包括老高家,再上厕所和接水,须从临街的门进去。老高家白得了7
平米一间房,从18个平米陡增到了25个平米。在那个年月里,7 平米的小屋住五六
口人的家庭比比皆是,老高家五口人竟住了25个平米,那简直是一座宫殿啊!
多了一间房,老高家就有了厨房,父亲又在房里盘了一铺小炕。炕上挤巴挤巴,
可以睡两个人呢。老高家变成了“套三”或者说“套二带厅”房,从临街的门进去
是一间,直着往前,推一扇门又是一间,右转推开门还有一间。平日邻居串门儿,
就在最外面的一间,坐在炕沿上喝茶聊天。重要客人来,就到中间那间,那间有圆
桌和椅子,招待客人比较体面。有些邻居到老高家串门儿,羡慕地对老高的母亲说
:房子真大,将来你们家老大(老高在家是长子)结婚,连媳妇再生个孩子都住家
里也宽裕。母亲自豪极了,但还是假装谦逊:看他那个熊样,谁跟他!
“文革”开始的时候,老高的父亲遭了殃。老高的父亲1944年参加八路军,1946
年潜伏进国民党军队做地下工作,济南解放后,又回到解放军队伍。在国军内部做
地下工作时,一位送信的地下交通员从老高父亲手里取了情报,已经出了济南城,
却不知为什么暴露了,被国军巡逻队打死在一条河里。这事儿挺蹊跷,组织上多多
少少也曾怀疑是老高的父亲那边走漏了风声,但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证据归没有证
据,怀疑却难以消除。所以,老高的父亲1948年重新归队后,尽管参加了淮海战役、
渡江战役、在浙江剿匪时腿部还负了伤,成了残废军人,却一直得不到合理的提拔。
1955年解放军第一次授衔,才是个中尉,1958年就转业到地方了。
“文革”时,交通员之死的事又被揭出来,造反派在老高家那条小街道上,贴
满大字报,称老高的父亲是大叛徒,要把大叛徒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这时候,
有邻居挺身而出,揭发大叛徒用卑鄙的手法骗了房管所和邻居们,无理霸占了公共
空间7 个平方米。
有一天,造反派正在老高家门口揪斗老高的父亲,一个邻居的老婆躺在马路上
翻滚着号啕大哭,说自己家六口人就住了12个平方米,实在住不开,只好搭了个吊
铺,每天晚上,四个女儿都要搭梯子爬到吊铺上睡觉。那年春天的一个半夜里,小
女儿一翻身,竟从吊铺上摔到地下,从此摔坏了脑子,连学都没法上,整天傻乎乎
地在街上转悠。她家住那么小,而大叛徒霸占了公共的地方,住得却那么宽绰,一
家五口没一个人睡吊铺……
场面群情激愤,达到了高潮。有人振臂高呼:打倒大叛徒高XX!
众人跟着高呼:打倒大叛徒高XX!
让大叛徒高XX永世不得翻身!
大叛徒不交代,我们誓不罢休!
……
当时,遵造反派的命令,母亲让老高从家里搬出一个方凳,方凳放在门口的一
棵老槐树底下,老高的父亲站在方凳上,弓着腰,低着头,胸前挂着一个木牌子,
木牌子上写着:大叛徒高XX. 那是个夏天,老高看到父亲头顶上渗出了汗水,起初
是密密麻麻的水珠,不一会儿,水珠就连成了一片,水流变大了,蚯蚓一样弯弯曲
曲顺着脸、后脑勺往下流,把身上的一件短袖圆领汗衫湿了个透。一条毛毛虫拉着
丝从老槐树上垂了下来,不一会儿就落在老高父亲的头顶上,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没
了踪影。
突然有人一脚踹了方凳,老高的父亲重重地从方凳上跌下来。老高的母亲哇地
一声扑了过去,抱着丈夫的头大哭起来。
我操你妈!老高拾起地下的一块半头砖,朝着踹方凳的那人冲了过去。那人吓
蒙了,呆了片刻,转身拨开人群撒腿就跑。老高当年14岁,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嘴里呜里哇啦骂着,不顾一切地要追赶那人。人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连扯带拉阻
挡着他。老高疯了,谁拦他他就骂谁,谁扯他他就打谁。一时间,场面没法控制了。
熊孩子!你给我回来!父亲一声怒吼,镇住了老高。他不再追赶那人,但手里
还握着那块半头砖,朝着那人逃走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骂着:我操你妈!操你妈…
…
晚上,惊魂甫定,老高一家人围在饭桌前吃饭。父亲很严厉地警告老高,从今
后,凡是造反派来家贴大字报或揪斗父亲,老高一律不得撒野,再有一次,必打断
腿!母亲为老高辩护:孩子不是看到有人踹了凳子嘛。
父亲一脸不在乎,他对妻子说: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又不是地主资本家,
我打过仗负过伤是真的吧?我这个共产党员是真的吧?那点历史问题早有结论,不
算什么。父亲的眼睛瞄了一眼盘着小炕的外间,又说,哼!有本事还能把这间房从
我家里搬走?
上个世纪90年代末,父母家拆迁时,老高最后一次打量着这生他养他的三间小
屋,觉得破破烂烂,黑咕隆咚,真像荒野上废弃的洞。此一时彼一时啊,这么破烂
的三间小房,竟成了当年父母心中的宝贝、邻居们垂涎三尺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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