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期天的清晨,我走出军营的大门,沿着一条人们不常走的小道,往山后走去。
太阳还没有出来,山野上飘动着淡淡的晨雾。一层层梯田长满玉米和稻子,叶子上
挂着晶莹的露珠。路边的野草贴着地面向路中间探头。那些越界的枝叶被行人踩断、
揉烂,风干变黄,又和黄土混在一起,很难想象出当初那青嫩鲜活的本色。我信步
而行,只想在山野的深处寻找一份安静。
转过山头,不知又走了多远,眼前是一片半人深的芦苇,芦苇的那边散落着一
些住户。一棵高大的树上挂满黄色的果实,在朝霞的辉映下闪着金光。初到云贵高
原,我弄不清那是什么树,也弄不清那是什么果。我踩着仅有一尺多宽的小道从芦
苇中间走过,刚要欣赏满树的金果,忽听一声低沉的喝问:“干哪样?”
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树下的石板上,坐着一位60岁左右的老太太,手拿一
根木棍,脸上布满皱纹,乌黑的脸上看不出是怒还是笑。
“不干哪样,随便走走。”我回答。
“想吃枇杷吗?”老太太问。
“枇杷,就这个?”我指指树上的果实。
老太太点点头。我吃了一颗,酸中带甜,甜中带酸,味道好极了。我提出想买
点带回去,老太太和蔼地说:“山里人不讲买,想吃你就上树摘,不要钱。”
我爬上高高的枇杷树,用力摇动着一枝果实,枇杷跌落一地。老太太蹲在地上,
把草丛中的果实一颗一颗地捡到一起。我脱下军帽,装了满满一帽壳。我坚持给钱,
老太太坚决不收。我说:“我是军人,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给钱要受处分
的。”这样,老太太只收了一毛钱。回到军营,赵西波、古建都说好吃,问我哪儿
弄的?我故意卖关子,没告诉这些枇杷是从哪儿来的。此后,我常常在星期天去老
太太那儿买枇杷,每次随便吃、随便采,无论多少都交一毛钱。后来我发现老太太
孤身一人,家中无儿无女,也没有老伴。我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种义务和责任,
帮助这个枇杷树下的老太太。再去买枇杷时,便帮她干一些家务,有时也带一些节
省下来的毛巾、肥皂给她。老太太每次都把肥皂捧在脸上,深深地闻肥皂的香味。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老太太慈祥、和蔼,充满对后代的爱。有一次,老太太摸
着我的军装和帽徽,喃喃地说:
“小伙子,你和我丈夫一样,都是军人。我年轻时特别喜欢军人,我丈夫在孙
立人师长的队伍上当连长。”
孙立人是谁?是哪个师的师长?我并不清楚,但我听后很吃惊,原来老太太是
军属,怪不得她对军人这么好。我心里想,应该把这情况告诉班长,让班里的战友
经常来帮帮她,这是拥政爱民、拥军优属一项最好的活动。老太太又说:“你等等,
我拿照片给你看。”
不一会儿,老太太从木箱中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我的手里。这是一张年代久远、
色彩发黄的全家福。上边坐着的一个年轻女人,身着旗袍,黑发披肩,面庞秀丽,
楚楚动人,怀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身后站着一个国
民党军官,腰挂手枪,英俊潇洒,面色威严。看着照片,吓了我一跳,原来老太太
是个国民党家属,丈夫是国民党军官。老太太告诉我,她祖籍山西运城,姓薛,丈
夫在队伍上当连长。民国三十一年,在跟随孙立人师长远征缅甸打日本时,队伍前
往云南途中一些伤兵和家属被遣散,从此便隐居在这个地方。全村二十多户人家,
大都是当年被遣散的伤兵和家属。他们久居深山,与世隔绝,自耕自食,和睦相处。
至于山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全然不知。连我这个解放军战士,老太太竟看成和
她当年的丈夫一样,都是军人。
知道她的身世后,我的心情很复杂,沉闷良久,也没敢再往那村子去,更不敢
告诉战友们那些枇杷的来源。军队调防前夕,我实在忍耐不住,又偷偷跑去看了老
太太一眼。听说我要走,老太太眼睛湿了,她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小伙子,
军人就是要走遍天下,我丈夫常对我这么说。他在这儿养伤住了两年就走了。走前
帮我栽了这棵枇杷树。几十年来,枇杷年年结,丈夫却再也没有回来,也不知道他
到了哪里。”
“你儿子呢?”
“儿子20岁那年,上山采药时摔死了。”
我不忍心再问下去,给老太太留下10元钱,一套旧军装、几条毛巾和几块肥皂,
心情沉重地离开了那间破旧的房子。一个孤独的老太太,很难想象出她当年那秀丽
的风采。岁月流逝,在她俊美的脸上刻下道道皱纹。生活磨难,打碎了她当年幸福
的憧憬,换来了满腹辛酸。
几十年过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孙立人1923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弃笔从戎后任
国民党远征军新38师师长,1942年率部队远征缅甸打日本,后升任新1 军军长。据
说在缅甸曾一次活埋了到过中国土地上行凶作恶的1200个日军俘虏,是赫赫有名的
抗日名将。我常想,那位慈祥的老太太大概不知道孙立人师长后来到了台湾,不知
道她是否还常常坐在那棵枇杷树下,期盼着她那在孙立人队伍上当连长的丈夫回来。
她是否还能想着我这个和她丈夫一样的军人,何时再去吃她那满树金黄色的枇杷。
山中,那棵难忘的枇杷树,留给我永远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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