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章德林要提三排长的消息很快在连里传开了。当兵才三年多,能够提干,穿上
四个兜的军装,每个月能拿52块5 毛钱的津贴,那真是天大的好事。这个天大的好
事更令同年入伍的兵们对章德林羡慕不已。不过细心的赵西波发现章德林并不是太
高兴,甚至有些忧郁悲伤。
章德林能提排长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尤其是出乎赵西波的意料。论军事训练和
各项工作表现,论登在连队黑板报上诗文的数量和水平,论为人处世和同战友们之
间的关系,赵西波都在章德林之上。赵西波心里很不平衡,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格外
注意章德林。一天晚饭后,赵西波找到章德林,说代表老同学们祝贺章排长荣升,
并说这不仅是章排长的光荣,也是县一中的老同学们、一起当兵的老乡们和全县革
命人民的光荣。听了赵西波的话,章德林表情木然,沉默一会儿,突然抽泣起来。
赵西波以为他喜极而泣,并没在意。后来发现他真的在哭,而且哭出声来,鼻涕眼
泪齐往外流,才追问原因。章德林哽咽着说昨天指导员找他谈话,说有人反映他在
老家和一个走资派的女儿谈恋爱,问他是不是真的,他承认了。指导员告诉他,这
是个很严肃的政治问题,军队有严格的纪律,现在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
立即同那个姑娘断绝关系,并向组织上写出保证书,永远不再来往。另一条路是取
消他提排长的资格,明年退伍回家。听了章德林的话,赵西波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
来。想了想,便问那个走资派的女儿是不是高中同班同学李蓉?章德林点点头。赵
西波“啪”地吐了口痰,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了。
赵西波愤然离去,是因为他觉得章德林太无耻。赵西波、章德林和李蓉是高中
一个班的同学,李蓉长得虽然不是全校最漂亮的,也是全校男生们关注的焦点人物。
她人很精明,说话低声细语,吐字清晰,身材苗条,面色白净,眼镜片后面的两只
大眼射出的光,像放出的电,扫一眼哪个男生,哪个男生就会心慌意乱,神不守舍。
由于赵西波人聪明,学习好,又和李蓉的座位挨在一起,李蓉经常贴近他问一些作
业难题,他就成为同学们开玩笑的重点。李蓉的抽屉里,经常会掏出赵西波从家里
带来的咸菜、红薯、窝窝头和别的东西。李蓉发现自己的手套、纱巾、雪花膏和其
他物品丢了,往往会被人从赵西波的书包里搜寻出来,弄得班里的一些男同学捶桌
子、敲椅子、吹口哨、跺脚、拍手、哈哈大笑。章德林虽然在别的同学们大闹大笑
时也笑,但赵西波发现他笑得很勉强,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章德林还多次私下
里警告他,说李蓉父亲是县里×局的局长,是个走资派,家庭出身不好,一定要注
意和她划清阶级阵线,不要像《南京路上好八连》里的排长陈喜,被资产阶级的香
风吹倒,被化装成美女的特务迷惑了双眼。赵西波天天上课和李蓉挨在一起,经常
用眼睛偷瞟着她那细嫩的胳膊和秀美的手指,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少女芳
香;有时也会想入非非,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往李蓉身边靠。不过赵西波心里清楚,
自己出身农家,几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李蓉的父亲虽然是走资派,但不
管怎么说她也是城市户口,是个吃商品粮的干部子女,他和李蓉之间有一条天然的
鸿沟,这条鸿沟永远不可逾越。因此,他从来不敢对李蓉有非分之想。但他没想到
章德林却暗渡陈仓,和李蓉搞上了对象。
章德林的任命很快下来了。当他穿上四个兜的军装后,脸上一扫失恋的郁闷和
痛苦,走路时目不斜视,迈着大步,呼呼有声。站立时胸脯高鼓,双手叉腰,像个
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见了同年入伍的老乡甚至一些老兵,一改往日的嘻笑随和,
言语不再多,声调很深沉,一脸的严肃相。大家都感觉章德林突然变了,变得很陌
生,很可怕。一些老乡们私下里都骂他没良心,绝情狼。还有人传说他为了能提干,
咬破手指写了血书,跪着把血书递给指导员,保证坚决和李蓉划清界限,永不来往。
没过多长时间,赵西波也被提拔为排长。
一年多后,一个女人突然来到连队,说自己是赵西波的爱人。连长和指导员听
到后很吃惊,想到赵西波从来没有给组织上打报告说过结婚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冒
出个爱人?指导员叫通信员找来了赵西波。赵西波见到这个女人,浑身哆嗦一下,
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你怎么不吭声就跑到部队来了?”女的说:“出差路过这里,
顺便来看看。”指导员瞪了赵西波一眼,让通信员把那个女人领到家属房休息,然
后问赵西波:“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赵西波只得如实报告。他说这个女人是章德林原先的那个对象,是个走资派的
女儿。去年回家探亲时,老同学们相聚,看到了面容憔悴的李蓉。有同学告诉他,
李蓉因为被章德林抛弃痛不欲生,几次要寻死觅活,上吊被拦住,跳井被救出,投
河没淹死,天天大骂章德林是现代的陈世美,要到部队找章德林大闹。章德林很害
怕,多次写信求她,说自己是迫于军纪和政治,才不得不忍痛割爱,求她看在多年
相恋的份上,放他一马。赵西波很同情李蓉的处境,更是对章德林充满了鄙视和厌
恶。同学们相聚后的第二天,李蓉找到他,一头扑在他怀里,流着泪说自己从小就
热爱解放军,更热爱他这个当解放军的老同桌、老同学。她发誓不嫌弃他家在农村,
不嫌弃他父母都是农民,执意要嫁给他。赵西波被突然降临的爱情吓呆了,他不知
道该怎样对待李蓉的求婚。当赵氏家族里的人和赵西波的父母知道这个消息后,高
兴得合不拢嘴。赵家的族长赵四爷说,农村孩儿能找到一个吃商品粮、城市户口、
又是一个局长的女儿做媳妇,那是赵家祖上积德,是赵家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赵
西波告诉父母,说她的父亲是个走资派,政治上有问题。父亲说,毛主席不是说
“走资派还在走”吗?他走他的走资派,你娶你的新媳妇。她爹有政治问题,你又
不娶她爹,咱家是几代老贫农,怕啥?母亲说,真是要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要不
是他老人家弄这“大革命”,让这闺女她爹落了难,人家能嫁到咱家?赶快答应了
吧,万一等到“大革命”一结束,你想娶都娶不上了。
赵西波受到父母开导和指点,又可怜这个被章德林抛弃、和自己同桌几年的老
同学,就答应和李蓉结婚。李蓉怕他像章德林一样回到部队后反悔,坚持一定要他
结了婚再走。他就只好和她结了婚。
指导员听了赵西波的话,气得“啪啪啪”直拍桌子,说“干部恋爱、结婚是必
须要报告组织的,组织上要外调女方没有政治问题,经团政治处批准了才行。这军
规军纪你赵西波不知道?你真是胆大包天,目无军纪,竟敢和一个走资派的女儿私
自结婚,你的政治觉悟、阶级立场哪儿去了?一定要严肃处理。”
赵西波最后受到了撤职处分,在全团通报,几个月后被决定复原回家。临离开
部队时,章德林找到赵西波,说:“你怎么没有一点阶级觉悟?在高中时我就多次
提醒过你,你最后还是栽倒在一个走资派家庭出身的娇小姐身上。”赵西波瞪了章
德林一眼,突然一拳打在章德林的脸上,骂道:“你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在初中
时你就追求李蓉,追求了五六年,占了李蓉不少便宜,到部队为了提干你一封信甩
了李蓉。你为了自己,不管李蓉死活,你还是个人吗?老子复原回家也娶了个吃商
品粮的女人当老婆,我无怨无悔。”
赵西波退伍了。他是个农村兵,按照规定,复原回到了农村。他临离开部队前,
写信把自己复原回家的事告诉了李蓉。没想到他回家后,竟然几天没有见到李蓉的
影子,打电话也没人接。他思念李蓉,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可又等了几天,
还是不见李蓉的影儿。他着急起来,徒步走了30多里路,到县城找到李蓉。见了
面,李蓉黑封着脸,第一句话就是要和他离婚,理由是他没有干部身份,是个农村
户口,不是吃商品粮的。赵西波惊讶得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他好像觉得天要塌
下来似的,面前站的已经不是妻子李蓉,而是一个根本互不相识的人。赵西波回到
家里,躺了三天没有吃饭,也没有起床。父亲说:“是不是她父亲这个走资派现在
不走了?”母亲说:“是不是‘大革命’现在不弄了,这媳妇就变心了?”赵西波
一言不发,起床后跑到县城,找到一个要好的老同学,想让他去给李蓉做做工作。
老同学叹了口气告诉他,李蓉的父亲半年前被平反了,并且“三结合”到县革命委
员会当了副主任,官升一级。听说李蓉最近被招到省城某大工厂当了革命工人,成
了领导阶级。李蓉家里人认为,你们两个人的家一个在城市吃商品粮,一个在农村
是种地户,太悬殊了。而且你不是干部,是战士退伍,户口在农村,根本不可能调
到省城工作,夫妻长期两地分居不说,将来有了孩子,孩子的户口还得落在农村,
那不是世世代代都是农民了吗?
赵西波彻底失望了。他没有想到农村和城市、干部和战士、农民和工人之间这
条鸿沟,竟然比牛郎织女之间的天河还要宽深险恶,不可逾越。赵西波欲哭无泪,
仰天长叹,他真正感受到了社会现实的无情和严酷。很快,他和李蓉办了离婚手续。
但令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一年多后,章德林和李蓉结婚了。老同学们都说,章德
林之所以能和李蓉结婚,是因为李蓉的父亲承诺,他将来转业后可以不回这个小县
城,能够进大省城工作。
第二年,全国恢复高考,赵西波考上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委
机关工作。80年代初,章德林在大裁军中转业到了省城,和李蓉在一个工厂工作。
这三个当年的老同学相互都知道在同一个城市工作、生活,但从没有来往过。20多
年后,赵西波升任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李蓉夫妇在工厂转产后下岗待业,他们之间
依然没有任何来往,就好像过去的那段历史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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