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助理员洪文采，西安市人，长得五大三粗，浓眉恶目，不笑倒还可以，一笑便
让人害怕，只见脸上肌肉抽动，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喜悦的感情。他是个中专生，学
工的，主要负责军需物资的调配和采购。我刚调到师后勤部政治处时，在楼梯口碰
到他，对我一笑，吓我一跳。旁边的老干事对他说：“洪文采，以后碰见新调来的
同志，千万不要笑，等过一段时间熟悉后再笑。”

    洪文采没说话，带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走开了。

    听老干事们讲，洪文采很“革命”，满口都是毛主席语录和豪言壮语。谁在饭
堂吃饭掉了几粒米，洪文采便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要节约闹革命。”然后自己把米粒捡起来吃掉。谁要在楼道里大声说话，洪文采会
出来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请你们要遵守办公纪律，
不要大声说话，影响别人工作。”平时，看见同宿舍人的衣服脏了，拿起来就去洗，
嘴里不停地唠叨着：“毛主席说，一切革命队伍里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
互相帮助。这衣服我帮你洗吧。”洪文采文笔一般，却很爱写心得体会，常常用非
常工整的字迹抄贴在黑板报上。此人尤其爱给领导和干部部门写思想汇报。信中的
语言很革命，也很时髦，但大都是从报刊上抄下来的。有一次，科里派他到湖北武
汉出差，总共几天时间，就一连给政治处写了7 封信。

    第一封信写道：“我坐上飞驰的火车，离开了火热的军营，离开了朝夕相处的
首长和战友，但我的心和你们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第二封信写道：“清晨，当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时候，我来
到了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宽阔的长安街上，人流如水潮；雄伟的天安门城楼，金
碧辉煌；高耸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屹立在广场中央。啊，伟大的首都，祖国的心脏，
世界革命人民心中向往的地方……”

    第三封信写道：“我又坐上了飞驰的火车，驶进了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
上，‘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第四封信写道：“我现在到了河南省省会郑州，这里是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
火车在这里交汇，东来西去的革命群众在这里倒车。他们豪情满怀，一脸喜悦，信
心百倍地奔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第五封信我还没看，一位老干事抓起所有的信撕个粉碎，扔进了废纸篓，一脸
郑重地对我说：“以后谁写的信都可以看，唯有洪文采的信不要看，全是废话，耽
误时间。以后凡看到他来信就扔在废纸篓里，节约点时间可以多干点革命工作。”

    我听后哑然。

    后来时间长了，才知道老干事的话是对的。洪文采一出差就写信，写思想汇报，
满纸革命的豪言壮语，工作没有一点起色。提干好几年了，但一直没能入党。参谋、
干事们都说他是口头革命派、不踏实、假积极。听人说，洪文采还给李铁梅、柯湘、
江水英、吴琼华写信，也给师部文工团的女演员写信。至于写什么内容，就不得而
知了。最后，洪文采还是吃亏在他写的思想汇报上。

    粉碎“四人帮”之后不久，军政治部来了两位干事，手里拿着几十封洪文采写
的信，其中有写给军长的，军政委的，军政治部的，还有几封是写给江青的，信中
说江青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旗手，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决心跟毛
主席和江青“干一辈子革命”。其实，那些语言都是从当时报纸上抄下来的。在那
个特殊的年代，根据军首长的指示，师党委经过研究，隔离审查了洪文采一段时间
后，发现他确实同“四人帮”没有联系，就提前处理他转业回家了。

    洪文采转业回到西安后，半年多的时间里，竟又给政治处写了二十多封思想汇
报。处里的干事们看到洪文采的信，没人去拆，没人去看，但也没有人再往废纸篓
里扔，而是堆放在文件柜的旁边。至于为什么这样，干事们谁也没说，只是表情复
杂地感叹道：“这个洪文采，真是……”便没有了下半句。

    现在回想起来，洪文采的作为和结局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哀，也是那个时代的
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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