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76年冬天,我和陈参谋外出执行任务。当行至离抚顺市还有两公里的地方,
吉普车突然熄火,停在公路上。我跳下车,拿起摇把前去摇车。由于部队刚刚从南
方调到东北,没有经验,在零下30多度的天气里,没戴手套,手刚一接触摇把,就
被冻在上边。使劲摇了一阵后,车没发动起来,手猛地一抽,手心里的一层肉皮被
揭了下来,粘在摇把的铁柄上,手掌中露出了红中泛白的肉芽。当时由于天气太冷,
也没觉得很疼。陈参谋跳下车,帮我简单包扎一下,我俩将车推到公路边上,等着
向过往的车辆求援。
天渐渐黑了下来,又下起了大雪。飘飘洒洒的雪花遮住了双眼,10多米外就看
不清东西。不到10分钟,周围的道路、田野、树木全都看不见了,成了一片银色的
世界。我和陈参谋瞪大眼睛,一人朝着一个方向看,盼望着能有过往的车辆,帮助
借点汽油。半个小时过去了,没碰上一辆车过。寒风卷起雪花,直往脸上扑打,冻
得我俩围着吉普车不停地小跑。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碰上来往的车辆。陈参谋
说:“按照车辆抛锚处理规定,在这样的天气里,应该立即把水放掉,不然会冻裂
水箱。”等水放完之后,我俩彻底绝望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雪野,附近没
有住户、没有村庄,也没有电话、没有过往车辆,又冷又饿,这一晚上该如何过?
突然,我朦朦胧胧看见有一个雪团向这边移动,等走近一看,是个人,是个女
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脖子上围着围巾,身上头上落满雪花,看不清年岁。没等我
们开口,她就停下来问:“解放军同志,你们在等谁?”
“大嫂,我们谁也不等,车坏了。”陈参谋回答。听说话声音,她绝对没有陈
参谋年岁大。
“车放在这儿没事,人呆下去会冻坏的。要不你们跟我走吧?”
无可奈何,我们只好跟着热情的大嫂向市区走去。
大嫂的家住在体育场附近的一栋楼房里。一间七八平方米的小厅,放着一张饭
桌和两把椅子,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暖气很足,一进屋,身上的雪花开始融化。
大嫂赶紧用毛巾帮我们扑打身上的雪花,然后又端来了洗脸水,倒上了热茶。我和
陈参谋立刻有一种到家的感觉。当大嫂知道我的手被冻伤时,泡了一碗温盐水,用
镊子夹着一团药棉轻轻地给我擦洗,边擦洗边说:“你们刚从南方来,这里冬天室
外干活一定要戴手套,千万不能用手直接拿铁的东西。”擦完盐水,大嫂又用纱布
一层一层地把我的手包裹起来。这时,我才认真地看了看她,也不过二十六七岁,
长得很端庄、清秀,两眼闪动着柔和的光泽,显得十分纯朴、善良。
突然,里屋的门开了,露出了一张小姑娘的脸,大约两三岁的模样。她睡眼蒙
眬,小声问道:“妈妈,我爸爸单位又来人啦?”
“对,乖孩子,你先睡,妈妈马上就来。”
小姑娘关上门又睡去了。大嫂手脚利落,进厨房不到20分钟,就端出一盆热气
腾腾的面条。吃完了面条,全身暖和起来。我和陈参谋提出要找一家旅社去住。大
嫂说:“这个地方附近没有旅社,天下了大雪,路不好走,你们就住我家,我带女
儿上她姥姥家,她姥姥家离这儿不远。”
“这不行,咱们互不相识,家里我们不能住。”我和陈参谋说。
大嫂笑了:“有你们这身军装,我一百个放心,不是说军民一家嘛!”她执意
要带女儿走。
我和陈参谋把大嫂送到楼下,外边的雪越下越大,大嫂带着女儿深一脚浅一脚
地向远处走去。回来后我们俩躺在大嫂女儿刚刚睡过的床上,觉得非常温暖。陈参
谋很快打起了鼾声,而我却久久没有睡着。大嫂那音容笑貌,对解放军特有的感情,
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几十年过去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
知为什么,我越来越思念当年的那位大嫂,思念着她那一片纯洁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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