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争论久了,李天只好又走到街上。街上还是旧日的风情,不同的是天热了起来,
有新潮女孩穿上背带装、露脐装,把城市张扬得有点性感,还有满街的美容厅、桑
拿房、推拿室,歌舞厅,KTV 练歌房,把城市装扮得有点怪异。看着这些风情,李
天内心也是有点冲动的,很长时间没有了性生活,自己感到少有的压抑,面对压力
无法释放的情况下,他真想放纵一下自己,他往能目击到的娱乐场所内贪婪地看着,
越看欲望越强烈。最后他选择逃逸,躲进一个茶社,自己要了杯六安瓜片,慢慢转
动茶杯,看着茶叶舒展。
茶社很安静,安静得没有办法消融李天的烦躁,等茶叶彻底舒展开的时候,李
天要通了叶青的电话,仿佛今天一切的安排都为这个电话而设计。
叶青还是那么没有思想负担地说着话,叶青说,下午汇报会上,你表现得那么
可怜,就为那点传言?
李天不想说过多的题外话,单刀直入地问,你说袁大头为什么突然之间上访?
叶青没有想到李天问这个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更加合适,只好说,这也值得
你怀疑?
李天长长地出了口气说,不敢深想,想想都有点害怕。最后有气无力地说,你
能赶到世纪缘茶社吗?我在这里喝茶。
叶青察觉出李天与月夜大谈开发区前景的他判若两人,她也想跟李天说说话,
想看看李天究竟走进了什么胡同里,但她还是犹豫了下问,必须今天吗?
李天说,越快越好。说到越快越好时,李天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啦,赶紧挂了电
话,他怕自己再多说几句,就会改变主意。
按说,以李天的理性,他不会这个时候约叶青的,但今天他感到了压力,感到
他的周遭正有一张无形的网朝他扑来,包括亚军也是网的某一个环节,只是亚军不
知道罢了。这一切怎么会无中生有而变得逐渐接近现实呢?还有半路杀出个袁大头,
上访动静如此之大,是不是也与换届有关呢?
李天知道这个时候约叶青,让人看见肯定不好,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从走上
街道开始,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叶青坐在李天面前时,茶社并没有多少人关注他俩,那是半开的包间,似静非
静,既能防止别人注意,又省略了很多误会。叶青落座后问,你怎么啦?
李天诡异地说,你来了就好。叶青被异样的李天吓着了,感到不可思议。
李天不也不知道怎么啦,突然之间怎么这么虚脱,无助,茫然。
叶青如坠雾里,这个自己十分欣赏的男人,怎么如此婆婆妈妈的呢?叶青不知
道李天想什么,不知道怎么安慰李天。李天气息逐渐平静,直到最后说,其实也没
有什么,只是感到很累。叶青被李天搞糊涂了,说,你遇到什么麻烦事了?这么心
烦意乱的。
李天不说话,看着叶青,一脸苍白。叶青想,这个男人一会儿深不可测,一会
儿又单纯得要死,是什么让他如此疲劳呢?难道仅仅因为流言蜚语?
李天看见叶青也很困惑的样子说,流言蜚语与袁大头上访几乎同时发生,前几
天袁大头上访,不到镇上而是先到县里、市里。今天曾县长决定看袁大头,袁大头
怎么提前就知道了呢?还有我们那点事,又怎么那么快就传到县委书记那里?你说
这些都是偶然吗?
叶青说,你找我来就说这个?
李天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的疑问都说了出来,而叶青对李天的疑问没
有丝毫兴趣,她说她欣赏的李天是全心全意为老百姓做实事的李天,不是投机取巧
往上爬的李天。她说,她不反对李天说那些,提拔重用是每个党政干部的永远追求,
但她想说,老百姓对干部提拔重用不关心,他们关心谁替他们做了实事。她说袁大
头上访就是有动机也罢,有人暗中策划也好,人家提出了一个政府没有及时解决的
问题,是好事,为人家解决问题才是首要的选择,有什么困惑不解的呢?
叶青说出自己的看法后,李天长长叹口气。想,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许叶
青说的有道理。他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说,听了你的话,受到另外一些
启发。
叶青搞不懂李天一反常态行为的根本动机,她感到一丝委屈,轻轻地说,如果
就说这些,我想我该说的都说了,可以走了。李天不说让叶青走,也不说不让走,
他内心的压力没有释缓,反而多了其他一些沉重,是呀,自己究竟怎么定位的呢?
他还没有想清楚,叶青却有点失落地走下楼去。
李天目送叶青远去的车,很长时间才回过神,然后黯然神伤地往家走。
刚进家门,才发现亚军不在家,亚军气喘吁吁回到家时,变了一个人。
亚军本来不想跟踪李天,但每次她让李天签协议时,李天悄然离去,让她很恼
火,她决定看看李天出去干吗?当她看到李天到了世纪缘茶社时,她感到一种伤心,
那是过去她跟李天经常喝茶的地方,在那里,他们曾经探讨人生,构思未来,结婚
后设想着各自的事业,世纪缘给了她美好的回忆和快乐。但自从李天下乡任职,他
们再也没有到那里喝过茶,看到世纪缘茶社,本来以为李天是在念想过去,有点反
悔之意,去感怀一番的。没有想到他看到李天约了一个女的,那女的长相、气质,
跟传说的一模一样,她当时就要晕倒过去,她躲进隔壁,听他们说什么,但她一句
话都听不进去,她被自己亲眼所见而击倒。当她看见女的恋恋不舍而去,李天目送
叶青的情景,她快要疯了,她没有丝毫力气走进家门。当她终于迈进家门,所有的
痛苦和绝望爆发出来了,她发疯地动手打起了李天,说,你还好意思说爱我?为什
么要见那个她?
李天反应过来后,大声吼,你竟然跟踪我?
亚军说,你一天要见她两次,你们有什么叙不完的?
李天无奈说,你怎么能跟踪我呢?
亚军更加委屈,对于传言她还半信半疑,现在亲眼所见,她不能不相信一切都
是真的,一种绝望横空而来,哭声越来越大。
李天更加不可理解,这还是那个至真至纯的亚军吗?是自己一直深爱直到现在
也不愿意放弃的亚军吗?李天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他大声疾呼,你不就是
要离婚吗?我同意,我签字还不行吗?
亚军本来就伤心绝望,没有想到李天同意离婚,这出乎她的意料,怎么能够同
意呢?看来他是彻底变心了。想到这,亚军突然不哭了,变了个人似的说,想离婚?
你妄想,我拖也要拖死你。
李天搞不明白亚军到底想什么,怔怔看着亚军,想,原来你不想离婚呀,我当
你真想离婚呢!想到这么一层,李天突然间轻松了,接着想拥抱下亚军。李天的轻
松,让亚军更加愤怒,她朝李天身上重重打了一掌,一下晕倒过去。
亚军不提离婚了,让李天舒了口气,只要婚姻不解体,还有求胜的转机与可能。
李天想,姑且不论自己的对手是谁,对自己做手脚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利用亚
军的单纯做文章,搞臭自己的名声:二是利用袁大头上访给自己建设开发区、发展
工业的成绩蒙上阴影。
给李天的时间不多,说不定亚军闹将起来没完没了,自己不处理好家事怎么处
理好工作呢?李天不敢怠慢,到了镇上就着手处理解决失地农民的就业问题。
党政联席会上,李天说,问题不解决不行,解决也没有很好的办法,但没有办
法也要解决。李天知道解决农民失地就业问题条件不成熟,但不解决他就会陷于被
动,李天不是轻易束手就擒的人,他定了调子,让人们讨论。
袁广虎耷拉着脸,说,没有办法也要解决,这是什么观点?怎么解决?南天干
吗事事当典范?
分管信访的有点跟袁广虎叫急,说,没有办法解决就是解放思想创造条件解决,
或者说,暂时条件不允许也要解决。
袁广虎说,你以为我听不懂李书记的意思,你说怎么解决?
分管信访的有点上火,说,还不是你老袁家闹的,你不分管信访不知道什么叫
绝望。
李天听他们争论,没有接话,分管信访的接着说,不开发失地农民一条街,别
想构建和谐社会。
其他党委委员、副镇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说,发展城镇化、工业化是方
向,农民逐渐成为市民也是必然,随着开发的深入,失地农民将越来越多,不解决
不行。有人说,解决是发展方向,是必然,但不能事事让政府埋单。有人说,不能
群众一上访就闻鸡起舞,被群众牵着鼻子走;有人说,眼下袁大头闹得凶,已经惊
动了市里领导,说不定不及时解决他还闹到省里去呢,李书记到了关键时期,有良
心的就应该帮助李书记一把。有人说,我们是一级政府,不是帮派体系,为群众办
实事是基层干部的主要职责,怎么能说为了某某人呢?
大家发言完了,没有集中的意见,需要李天表态的时候,李天也拿不准怎么操
作,建设失地农民一条街,让农民变成城镇居民是很好的路子,但修建失地农民一
条街的资金哪儿弄7 靠镇里财力远远不够。不解决这个问题,袁大头不会罢休,而
目前对手就是看着自己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给自己出的难题,自己怎么面对挑
战?思来想去,他只好说,今天就讨论到这里,大家再好好思考思考,下次上会再
议。
散了会,李天的心情没有好将起来,刚散会,袁大头打来电话,李天接了电话
却沉默不语,袁大头有点急,说,限你三天时间给予明确答复,否则我带人到市里
继续讨说法。
李天感到应该给袁大头一点暗示,他说,我知道你说的事意义重大,镇里没有
丝毫怠慢,你想想解决如此重大问题需要一点时间,等换届过后,再解决不行吗?
李天故意强调换届,看袁大头的反应。
袁大头说,就要现在解决,现在是你关键时刻,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李天说,你赶鸭上架,逼迫政府就范?
袁大头说,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没有难处要政府干吗?
猫玩老鼠,对袁大头没有效果。李天没有办法,只好说,好吧,镇里尽快解决。
放下电话,他想了很长时间,就想到袁广虎,他是否知道袁大头突然上访的真
实内幕呢?想罢,拨通了袁广虎的电话说,广虎,今天你是极力反对开发一条街的,
而失地农民主要又是因为建设开发区造成的。今天司书记还跟我说,所有的问题都
需要发展去解决,农民失地就业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还得依靠开发区。
袁广虎知道李天的动机,只好说,李书记,你是不是认为最近不顺与我有关?
袁广虎是老基层,什么事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有些事主动说出来,省却很多麻
烦。
李天说,解决失地农民就业问题,开发区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袁广虎说,你别给我压力,说实在话,我都一把年纪了,没有什么想法,你千
万不要在工作上给我出难题。
李天哈哈笑了,说,你以为我不信任你?你叔上访似乎有点背景,不管牵涉不
牵涉到你,我都希望你在你叔身上有点作为。
袁广虎知道李天的把戏,但他不能明说,只好装出无限苍凉的样子,说,李书
记,你这么说,让我有点凄凉,袁大头是偶然上访还是受人指使,我真的什么都不
知道。袁广虎为了强调自己与他远门叔的距离,居然也说袁大头,李天听出袁广虎
的用意,但他还是不能放松对袁广虎的压力,说,我看没有那么简单。
袁广虎这才诡异一笑,说,是吗?
李天也嘿嘿笑笑,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刚放下电话,岳母来电话了,岳母惊慌失措,说话上气不接下气,说,快回来,
亚军服毒了。
亚军服毒?凭空响炸雷。亚军是明事理的人,怎么能够服毒?看来自己对亚军
的感受判断失误了?李天头脑嗡地炸了,岳母说,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你快回来。
李天坐上车还想不明白亚军怎么会服毒,难道真的源于对自己爱的失望?还是
彻底对自己失望而导致对生活失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李天没有想到刚动手解决
袁大头上访问题,亚军就率先倒下了。
亚军发现李天与叶青幽会的真实一幕,痛苦不堪,她的绝望源于她对爱的理解,
当她发现李天真的背叛她时,感到一切都走了。她给李天留下的遗言就是这么几句
话:真爱岂能容忍欺骗7 因为失望和被冷落,心与泪都已凝固;真情怎么能被玷污?
因为灵魂出窍和剥落,爱与恨化作云烟。当亚军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她终于吞下了
安眠药。
吞下药后亚军就后悔了,她在那一瞬间,感到自己做了糊涂事,她不知道自己
为什么如此脆弱,难道自己的一切都是为李天活着?想明白时,终于拨通了母亲的
电话。
李天走到亚军病床前面时,他肝胆欲裂,想不到自己那点事让亚军遭受这么大
的打击,他第一次正视自己过去的解释是不是有点走过场?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思
都在换届提拔的运作上太过应付?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怎么啦。
亚军没有搭理李天,李天眼中蓄满泪水。
岳母说好端端的日子闹成这样!亚军从小就任性,你爸不在了,说什么你也不
听,你走了让娘怎么活?岳母随之加重了语气,李天,你不应该为了工作而忽略了
亚军,假如出了人命,你还感到你的工作重要吗?
李天无言以对。
亚军服毒的消息还是透露了出去。陈一飞的老婆在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看望亚军。
陈一飞老婆跟亚军同是幼儿教师,俩人处得亲姐妹似的。
陈一飞老婆走进病房就有点泪丝丝的,她不提亚军服毒,说,亚军,你病了,
怎么不说声?你拿姐姐当了外人。
亚军见到陈一飞老婆,就拉住她的手,这才放声哭了起来,仿佛所有委屈一泻
千里似的。
陈一飞老婆对李天说,你看看你,当了书记就忘记了家,亚军多么辛苦你知道
吗?
李天真诚地点点头。
陈一飞老婆说,你算是男人的话,就立刻回心转意,外面再好,也没有家好。
李天懒得辩解什么了,他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累,由心底往外一点点溢出,索
性闭上眼,什么也不想。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司应松的,李天有气无力地说,好,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原来袁大头给李天打电话,见镇里解决事情的态度不积极,接着组织人又闹到
县委,让县委书记司应松敦促李天尽快解决,并说司书记没有明确态度就上市里。
李天一下苍老了很多,当他站在袁大头面前时,袁大头说,我们不跟你说,跟
司书记说。
李天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听着袁大头说。
司应松对李天的表现十分不满意,他想李天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李天的精神状态让司应松很失望,要在以往,李天会不遗余力地消化这种影响
的,但今天他不想消化司书记的错误印象了。他想,本来自己下定决心要解决的,
他袁大头逼人太甚,不如拖上一阵,看看幕后导演是谁?在司应松一次又一次的暗
示下,李天还是不明确表态,强调条件不允许,有些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你们要
上访,我跟着,你们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过去李天不会这么说,但现在李天管不了
那么多了,就这么情绪对立地说话。
司应松始终忍住火,不满情绪随处可见,这就是自己看好的李天吗?遇到一点
挫折就这么消沉?自己多年的心血白费了?他不能看着李天走下坡路,他得把他托
住。于是他吼,看看你的出息?就是遇到再大的问题,也不能退缩。党的干部是解
决问题的,见到问题绕道走不是好干部。
司书记这么说李天,袁大头似乎很高兴,但司书记说的话袁大头他们听不明白,
李天明白,李天知道司书记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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