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甘雨从县城回到村庄,村人们开始吃晌午饭了。
淮北乡村的人吃午饭不习惯一家人呆在屋里吃,总习惯三五个一堆,凑到一起,
各吃各的。大柳树下,大杨树下,一人端一碗,内容大部分都是一锅烩面条;有的
端两个碗,一碗是稀饭,另一碗是炒辣椒之类的。人们边吃饭边拉家常,鸡毛蒜皮
的家事,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谁家庄稼长得“排场”之类的“秘诀”。
凑到一块吃饭的地方,叫“饭场”,也叫“人场”。男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或蹲
在地上,女的则大多数是将自己的鞋子脱掉,垫在屁股下面,边吃饭边听男人们永
远也侃不完的关于男人和女人裤裆里的话题。俗话说,一顿饭,十里半。意思是淮
北人吃午饭的时间,足够走十里半路。晴天如此,阴雨天,只有凑在谁家的屋檐下,
或者新盖好的空房子里。
夏天,男人们大都光着膀子,女人只要是生了孩子的媳妇,大多也习惯脱了衣
服在饭场里走来走去,两个鼓鼓的乳房袒露着,裤腰带大都是用“布截拉子”(破
布)做的,一眼便知道这妇女不太讲究。有的男人不安分,吃着饭,眼睛却盯着对
面的几个女人,偶尔走过来说:“我看看你们几个谁的‘妈’(乳房)大?”有的
妇女就放下饭碗,托起她的“妈”说:“俺的大,日你小姐的蒜半子,你想吃两口
是不是?那你就叫我娘吧。”那男的哈哈大笑:“熊浪女人,骚得像个老水羊,谁
该叫你娘?你按你男人的辈分,该叫我爷的。”女的马上还击:“你个老骚物头还
怪转轴子的,俺是老水羊,你就是那没‘骟’净的‘过喝头’,‘二衣子’。叫俺
喊你爷?你是羊羔‘爬查’它奶奶——不论辈分了。”于是,饭场里响起了男男女
女哈哈哈一连串的笑骂声。
自从上了高中后,夏甘雨就不愿到饭场里去吃饭了。你一言我一语慢条斯理地
吃饭,既耽误时间,他又听不惯那荤得满是油腥的笑骂。太粗俗,太没文化,太没
意思。他喜欢端着饭碗在堂屋里桌子上吃,吃完饭又接着看书。
连续三年没考上大学,方圆几里的村人都知道他。
有一次,在饭场里吃饭,村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他,夏甘雨全听见了。
“天天上,天天学,老坟地里没有那股子劲,再上八年也不沾吊贤。”
“就是,老坟里没那个风水,生就的是打坷垃的料,再‘当事’也考不上大学
呢。”
“你们说的就是咱们村的夏甘雨吧?他都坐了三年的‘红椅子’啦,二十多岁
了,还不娶媳妇,一个劲地想吃商品粮上大学,都快成老‘坐地杈’了,还上学哩。”
夏甘雨心里默诵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吾辈岂是蓬蒿人”之类的,闷
声不响地吃他的饭。吃完饭,他常常入神似的用筷子的另一头在地上写着只有他自
己才认识的字,有时画掉又重新写,又再次画掉,以至于身后很多人围观,他都不
知道。
夏甘雨怕“饭场”,可推着自行车必须路过饭场。
“甘雨这是从哪儿回来啊?今年考个‘砖头’(指大专)没有啊?”有中年男
人站起身给他让路。
夏甘雨涨红着脸,嘟哝了半天说:“没考上。”
“那你还准备复习不昵?”又一个人问他。
“俺还没想好哩。”夏甘雨面带窘迫地笑着回答。
一个平辈的嫂子插话了,嗓门很大:
“还复习个属毛啊,回来咱们一起种地算了。咱这村子里没一个上大学的,还
不照样过日子吗?你要是考上大学了,俺们想见你一面,还得跑到城里去。万一找
个城里的‘摇波媳子’,恐怕还不让俺这破屁股女人进你家屋门哩。”
夏甘雨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痴痴地笑。
又一个平辈的大嫂端着吃完饭的空碗凑了过来:“大兄弟,你这洋学生找好对
象没有啊?”
夏甘雨摇了摇头,说:“找谁去?你帮我找啊?”
大嫂说:“俺就是想帮你找一个。你这个大兄弟有文化,长得又‘光磙’(英
俊),找个大闺女那不是‘样呱’(意思是没有阻力)哩咧?还得是过挑过拣的。
放心吧,俺肯定不会把‘过河女’(离婚的)介绍给你的。”
夏甘雨笑着,饭场里的人都笑着。
站在远处的父亲母亲也笑着,端着饭碗走过来说:“他大嫂子,谢谢你的好意
啦。俺儿子找媳妇的事就交给你啦,拉了‘寡汉’(光棍),可都怨你了。”问儿
子:“你吃饭了吗?快回去吃吧。今晌午做的是菜疙瘩汤,还放了点细粉。”
儿子在前边走,母亲紧跟在身后。父亲站起身来喊道:“甘雨他娘,甘雨学校
里的李老师在找他哩。”
夏甘雨听到了父亲的喊声,饭场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喊声。停住脚步,夏
甘雨问母亲:“娘,刚才俺大说谁找我?”
母亲连忙说:“是的是的,俺差一点忘了。昨晚上,李老师派他儿子到咱家来
找你,说找你有急事。”
李老师找我?夏甘雨的脑海里浮现出语文老师和蔼可亲的面孔来。眼下是暑假
期间,又没开学,他有什么事呢?
夏甘雨对母亲说:“我不吃饭了,李老师肯定有什么事吧,我这就去看看。”
母亲还要说些先吃饭的话,见儿子急匆匆的样子,就没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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