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984年的元旦到了。
张校长组织全体教师元旦的晚上在街上吃饭。夏甘雨和几个年轻教师坐在一桌,
面对热气缭绕、香气扑鼻的菜肴,他没有半点食欲和兴奋。尤其看到章跃进和李洪
山两人小声耳语,他心里涌起难以名状的不安和恐惧来。他知道他们在嘀咕他,知
道他们在幸灾乐祸。没坐多久,夏甘雨一个人溜出了饭馆,回学校去了。
回到住室,他索性把门带上,鼓起勇气来到了金冬梅家里,恰巧金冬梅在。金
冬梅勉强挤出笑意说:“不都在吃饭吗?你怎么跑回来了?”夏甘雨说:“不想吃,
就想你。”借着微弱的灯光,夏甘雨看清了金冬梅脸上的一道道伤痕。
“你挨打了,是吧?”
金冬梅“哇”地哭出声来,抱住了他。夏甘雨一把把金冬梅推开:“我们出去
说吧。”
金冬梅一愣:“去哪里?”
“坝子上。”
漆黑的夜空,繁星满天。金冬梅冻得浑身打哆嗦。静夜里,两个年轻人的心跳,
让他们各自都感到世界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存在,金冬梅仿佛忘掉了前几天挨打
的疼痛。
夏甘雨冲动地把金冬梅抱在怀里。
夏甘雨说:“你父母不同意,怎么办?”
金冬梅说:“我不怕。”
“以后跟着我受苦,怕不怕?”
“不怕。”
“我哪天回农村了,不再当老师了,你还愿不愿意跟我?”
金冬梅良久没有回答他的话,讲了一个故事给夏甘雨听。
她说她在姥姥家听了一个广播剧,广播剧里的一个小伙子等了一个姑娘十八年,
后来这个小伙子双目失明了,这个姑娘还是嫁给了他。金冬梅的讲述情真意切,深
深地感动了夏甘雨。
夏甘雨说:“我愿意做那个小伙子。”
“我就是那个姑娘。”
周围村庄的鸡叫声在提醒着夏甘雨,要回学校了。
金冬梅回到家里,她爸妈都坐在堂屋里等她。她爸二话没说,一脚把她踢倒在
地。她妈站起来说:“熊妮子,你是不是又和姓夏的约会去了?你就是不听话,我
不让你和他好,你偏不听。”她爸站起身来,又去打金冬梅的时候,她妈一把拉住
了,说:“别打了,我找那个姓夏的算账去。”
金冬梅一把抱住她妈的腿,苦苦地哀求着说:“妈,不怨他,怨我,是我追求
的他。”
她妈一把把金冬梅甩开,径直向夏甘雨的办公室走去。
夏甘雨立在门口,静静地听着金老师的谩骂和侮辱。
喝得醉醺醺的老师们一个个都围了过来,借着微弱的灯光,夏甘雨沮丧的表情
难看到了极点。章跃进指着夏甘雨说:“你还是人民教师,就跟学生干那个事?伤
风败俗啊。”李洪山笑着,不怀好意地对金老师说:“告他去,撵他滚蛋,这样的
人不配在我们学校当老师。”金冬梅的爸爸怒冲冲地赶了过来,一把揪着夏甘雨的
头发,啪啪两个耳光,夏甘雨嘴角流出鲜血。
闭上眼睛的夏甘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甘愿忍受,唯独李洪山的话让他胆战心
惊。
假如真的让他滚蛋,金冬梅还能爱他吗?
这一夜,夏甘雨人生第一次失眠,这一夜让夏甘雨铭心刻骨。
元旦节过完了。上班的第一天上午,夏甘雨正在教室里上课,张校长在门口招
呼他停下来,随后来到了张校长的办公室。没想到区教办室主任汪兆方和李文卫老
师也在,夏甘雨局促不安地和他们打招呼。
张校长说:“甘雨,汪兆方主任和李文卫老师都是你的恩人,是他们器重人才,
把你推荐到我们学校的。没想到你不但不给他们争气,反而丢脸。”
夏甘雨苦笑了一下,憋在喉咙边的“对不起”三个字没有吐出来,而是一脸惊
愕地问张校长:“我怎么了?”
张校长说:“听说你跟金老师的女儿谈恋爱,有这个事吗?”
夏甘雨平静地说:“有这事。”
张校长说:“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吗?你是老师啊,金冬梅是个学生,在学校
里老师和学生谈恋爱是绝对不允许的。”
汪兆方插话说:“夏甘雨你有对象吗?”
“没有。”
汪兆方说:“没有对象也不能在学校谈,因为你毕竟是老师,这影响太不好了。
昨天金老师两口子都到我那里告你的状,说你和他女儿谈恋爱,不辞退你,他们就
离开学校。你看这事让我咋办?”
李文卫接着说:“甘雨啊,你咋那样不争气呢?在我心目中你是个才子,推荐
到这个学校来是我向汪兆方主任打了包票的,绝对不出问题。没想到你这么有才,
而不用到教学上,反而让我抬不起头,你对得起人吗?你对得起谁呀?”
夏甘雨的心像剜刀子般那么难受,一行热泪溢出眼角。此时他没有语言,他没
有理由解释,他只能任张校长和王主任批评。
金老师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屋里,指着夏甘雨说:“夏甘雨,你太不道德了吧,
我女儿今年才十九岁,虽不是你班里的学生,但她毕竟那么小,没你懂事,你为啥
要勾引她?为啥要影响她学习?”
夏甘雨浑身冒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敢看金老师的眼睛。
张校长拉金老师坐下,李文卫老师走过来说:“对不起你了,金老师。夏甘雨
是我介绍来的,是我的错,我在这里当着校领导的面给你赔不是。”
金老师看了一眼李文卫,眼睛又转向汪兆方,大声说道:“汪主任,我当着你
们这几位领导的面提出辞职,夏甘雨一天不离开学校,我就不回来上课。‘
汪兆方说:“先坐下,别急。情况我都知道了,我们也批评了夏老师。”金老
师突地站起来,捋了一下头发,怒吼着说:“叫他滚蛋,我告他强奸我女儿。”
屋里一下子沉寂下来,当金冬梅闯进屋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金冬梅冲到她妈妈面前说:“你疯了?他根本没有强奸我,我爱他。”
金老师一把抄起门后的扫帚,发疯似的向金冬梅打来,被张校长一把拉住。金
冬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说:“我爱他,我爱他一辈子,我这辈子愿意
跟着他去死。”
王主任把金冬梅扶起来说:“你先回去吧。”金冬梅就是不走,对夏甘雨说:
“甘雨,对着我妈还有校领导说你爱我。”
夏甘雨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对金老师说:“都怨我,都是我的错,你怎么处罚
我,我都接受。”
金冬梅说:“不,都是我的错,我就嫁给你。当着我妈和领导的面,你快说啊,
说爱我。”
泪水满面的夏甘雨仰天长吼:“我爱你,金冬梅!今生今世我爱你!”
这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感动,这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意想不到。
第二天早上,夏甘雨将辞职报告交给张校长。
他离开了学校。
推着自行车,夏甘雨回到了村庄上的家。
父亲和母亲问他为啥回来,他头也不抬地说:“放假了。”母亲说:“你怎么
不高兴呢?”夏甘雨没有回答,径直跑到屋里睡去了。
屋子里很暗,他一个人久久地盯着土墙上的报纸,却一个字也看不清楚,他看
到的是金冬梅流泪的眼睛和金冬梅在校领导面前的那一副坚定从容的面容。
发自心里的那句呼唤,那句“我爱你”,久久在他耳畔回荡。
又回到了他的小屋,又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他再也不担心第二天的课程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章跃进和李洪山他们的议论了,他脑子里只有金冬梅。唯一让他深
深歉疚和汗颜的是他对不起李文卫,对不起汪兆方。
金冬梅给他讲的那个故事,他一遍遍回味着,他答应过金冬梅,一定要等她,
哪怕等她十八年。
淮北农村的春节处处洋溢着农家人的喜悦,可夏甘雨这个春节一点都不快乐。
听老年人说,一个人的期盼,一个人的愿望只要在大年三十的五更里说给老天
爷听,他的愿望就能实现。因为这一天夜里,十大全神会光临每家每户,你的虔诚,
你的期盼,你的渴求,老天爷都能听得到。
夏甘雨在“起五更”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方桌前跪下,双手合十,默默地说
:“老天爷,我爱金冬梅,这辈子我等她十八年,你让我实现这个愿望吧。”
母亲和父亲听见夏甘雨说到金冬梅,母亲就问:“儿子,冬梅是谁啊?是你找
的对象吗?”
夏甘雨说:“是。”
他的父亲笑起来问:“她是干啥的呀?”
夏甘雨笑了,很久没有的那种幸福的笑。
他对两位老人说:“儿子找对象的事不用你们再操心了,他们父母都在学校工
作,我们自谈的。”
他父亲问:“人家吃商品粮,看得上咱们穷家破院吗?你老是往高处想,可沾
边呃?”
母亲接着说:“怎么会不沾边呢?我儿子有学问,有文化,人长得又不丑,县
长的女儿都配得上。”
一家人笑起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小孩子们提着灯笼东奔西跑地嘻闹着,迎来了新年。
初一早上,漫天飞舞的大雪弥漫了整个村庄,屋顶上、树枝上、麦秸垛上一片
银白。夏甘雨丝毫没有感觉到凉意,浑身冒着热气,一个人来到村外的竹竿园里,
疯狂地抖动着竹竿上的积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爱你,金冬梅!金冬梅,我
爱你!”
那声音响彻整个村庄的上空,那声音影响了他一生,那声音让他一生都不得安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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