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城后,我决定给弟弟调换工作。我列出了几位老总和官员的名单,试探着给
他们打电话,没想到第一个电话弟弟的工作就落实了,老总说第二天就去办公室上
班,下个月交三金。青青说弟弟成熟了,我说何以见得,青青说不再叽叽喳喳。其
实我明白,正是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年纪,弟弟不是成熟了,而是心里装着事,家
里的事不可能不影响到他。有时候坐在一边发呆,有时候在地上乱晃悠,显得无所
适从。弟弟下班回来,我问他工作咋样?弟弟笑笑说还成。我试探着说那就干着吧。
弟弟搓着手说要能换一个工作也好。我笑笑,拉着弟弟的手把消息告诉他后,他显
得是那样的激动,一扑子上来抱住我在我脸上来了一口,又来了一口,然后就紧紧
地搂着,搂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之后,非要请我和青青吃一顿。我说买些菜咱们在
家里吃吧。他说坚决不行,那没有请人吃饭的感觉。
弟弟说吃火锅吧,嫂子爱吃火锅。我说吃火锅就喝啤酒。弟弟说哥,啤酒不过
瘾,喝白酒,白酒才喜庆,啤酒在咱老家都不是酒。弟弟要了白酒,拿了三个口杯,
把一瓶酒分了。
青青说:“你们是弟兄,又不是应酬,咋能这样喝,非得一个把一个灌醉。”
弟弟说:“今天不喝醉咋行?”
我说:“敬你嫂子一杯。”
弟弟就敬青青,青青说:“我喝不了,你们喝。”
弟弟却不依不饶说:“你不喝,就不是我们家人,就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
青青勉强喝了一小口。
我没见过弟弟喝酒,一口杯过后,他已经喝得脸和脖子都红了,手都有些颤抖
了。这种状况是喝不了多少酒的。可是我不想劝他,想让他喝醉,把压抑在心里的
东西释放释放。
弟弟开始叽叽喳喳起来,说:“哥,嫂子,你知道吗?我就等这一天哩,你要
不给我换工作,今年我到工地上打工去。”
青青说:“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收入也不低。”
弟弟又灌了一杯酒说:“嫂子,你不知道,那工作不能说不好,咱啥学历都没
有还想干啥?咱也努力,干得也不错,人家老板对我也不错,可是我心里憋气啊。”
说到这里,他又碰了我一下我的酒杯,自己喝了一大口。
“张义他算个啥,凭啥对我指手画脚的,还不是靠了他哥?没有他哥他啥都不
是!动不动就带着几个人来,让我请客,好像我欠着他的。动不动给我打电话,让
我立马到他那里去。你说,我是拿人家的钱哩,随便离岗像话吗?可他说你来,我
看谁敢说你?去了啥正经事都没有,不是唱歌就是喝酒打麻将。他不喝酒还爱划拳,
一输就让我给他代,不给他代,他就发火,给他代酒,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一个
关一个关地打,我就是酒缸啊。就说打麻将吧,赢了他的钱,他也不高兴;把钱退
还给他,他又说小看他。我心里憋气啊哥,嫂子。他恨不得把我变成一头驴骑上哩。
“这都不说了,自从大哥和他家闹了事,你猜他对我咋说,说你哥也真是扛着
杵子打月亮,摸不着个天高地厚啊,你说他跟我哥弄啥?弄得过嘛!人最怕的就是
自不量力,你该给你哥讲讲螳螂挡车的故事,不然粉身碎骨了还不知道是咋死的。
哥,我几次都想给他两拳,然后走人。公司一直不给我交三金,比我去得迟的都交
了。我问一个管我的副总,副总悄悄对我说别看你和你那老乡走得近,他对你可不
咋样,他给我们打过招呼,总是说先等等。哥,你说他这人多可恶。
“他不是想帮我才给我找工作,就是想耍我,想让我欠着他的,就想让村里人
看,他们压我们一头。”
弟弟说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抚摸着弟弟的背,心里无限的愧疚。倘若不
是张啸的爹那句“双福的工作还满意吧”,不知道他会在这样的苦楚中要挣扎多久。
弟弟已经喝多了,连椅子都坐不稳了,但他还不停地和我碰着酒瓶说喝,哥;喝,
嫂子;喝,今天咱们都喝醉吧。他趴在桌子上睡去了,连口水都收不住了,可脸上
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就像一个梦见糖果的娃娃。
青青拿餐巾纸给弟弟擦着汗水和口水,抱怨我说:“看看,把他灌多了吧,你
们男人咋这样,非得喝成这样才好?”
我笑笑说:“有时候喝多了比清醒着好,你也喝醉吧,感受感受喝醉的美妙感
觉。”
我让青青先回,带着弟弟去洗了个桑拿。洗桑拿最容易醒酒,洗过桑拿,弟弟
酒醒了不少,他说:“我明天想请张义吃顿饭,也摆摆谱,这公司国营的,大到哪
搭去了。”
我说:“算了吧,学得这样可不好。”
弟弟说:“他都给我摆过多少次谱了,我摆一次还不行啊。”
第二天晚上,弟弟兴奋地对我说:“哥,我把事给张义说了,张义就像给拴在
磨道里的驴,脸都变绿了。”
我说:“张啸知道吗?”
弟弟说:“肯定知道了,他的脸一定绿了。”
我说:“你咋知道?”
弟弟说:“想都能想到,给我安排工作也是他们压着我们一家的一招儿。”
我想这事对现在的张啸来说未必是一个打击,他的脸不会变绿的,但至少能使
他心里不舒服。
春节过了不久,王鹏进入市委成了常委、组织部部长。之后不久,我被提拔为
纪检委副书记。我去了趟王鹏家,提了点烟酒。王鹏笑着说他妈的,老师出身的人
什么都学得快。走的时候,王鹏又给我提了烟酒。我不提,王鹏说我们是同学,妈
的这样做咱们都老了你还不骂死我。又说你以为我腐败到啥地步了。
青青进入了预产期,我说:“雇个保姆吧。”青青摇摇头说:“我想把娘接来
吧。”我回去接娘,父亲对我说:“张啸的爹病了。”我说:“上次回来还好好的,
有多长时间了?”父亲说:“你上次回来走后不久就病了。”我没有说话,父亲说
:“人老了啊,疾病就找来了,算算比我才大六岁哩。”我准备了些礼物,去看望
张啸的爹,父亲说:“算了吧。”我知道父亲的意思,父亲说:“三栓的女人有娃
了吗?”我摇摇头说:“不知道。”父亲长吸一口气说:“哎,其实你们应该好好
的,那么大的城,同一个村子出去的才有几个人,在那里你们都是出门人了。”
青青生了一个七斤八两的胖小子,母亲高兴得等不到胖小子从医院抱回家。满
月的时候,母亲说咋也得过上下。为了满足母亲的心愿,我说那就凑上几个人坐坐。
我和青青商量叫不叫张啸的事,母亲听了后说你们城里人咋心都这么窄,这事咋能
不叫呢?在咱们村里,除非杀父仇人,再就是有多大的隔膜,这些事上都得走动,
你请了他他不来是他的不对,你们不请就是你们的不对了。于是我就给张啸打了个
电话,没想到张啸带着妻子和张义都来了,带了一大堆礼物。大约有一年时间我们
没见面了。他显得有些疲惫,脸色有些苍白。他们走了以后,母亲悄悄对我说张啸
咋娶了那么丑看的个女人。张啸从没有带妻子回过村子,母亲这是第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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