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城里是感受不到春天的,到了郊外,方才知道春天已经很盛大了,尽管风沙
没有停止过肆虐,可大地萋萋茂茂,姹紫嫣红,芬芳四溢。离市区四十多公里有一
建筑材料厂,是监狱的劳改之所。张啸就是在这里接受劳动改造。
狱管把我带到脱砖坯的地方,张啸光着膀子正在脱砖坯。他看看我,指着一排
码得整齐的砖坯说:“我脱的,很有成就感哩。”
狱管说:“他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可他偏偏要干,你们聊。”
张啸说:“来来来,抽个烟。”说着递一根烟过去,对我说,“老乡,一个县
的,在这城里可不多。”
我们握握手,那狱管笑笑,说:“你们聊吧,我去那边看看。”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吃烟吗?”
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在小翠出嫁那天。”
他说:“你说吧,那烟一盒才一角二分钱,这烟一根就能买那烟几条,可就是
没那味儿好。我有时还想啥时咱俩还能像以前那样躺在山坡,在那样的大风里吃阵
烟,还是那种牌子的。”
我说:“那种牌子的烟早已经不生产了。”
他说:“那时候假期赶着一群云白水亮的羊,头朝下倒挂在山坡上,吼上几声,
是高达云天的那种吼,听声音在那山那谷那壑里游走,看谁的吼声走得远,多么惬
意。我和别人说我怀念那种日子,那些狗日的都说我在作秀,唉,日他妈,一切都
回不去了。”
“你知道不,从我们上榜的那一天,我就在挣扎,在村子里挣扎,其实,我考
上了,我的命运已经改变了,可我们都有深重的家乡情结,村里、族里那些鸡毛蒜
皮的烂事,那些目光、眼神、表情、语气,都让我不能不挣扎。我比没考上还惨,
挣扎得还辛苦。到了学校里我挣扎,抛弃了青青。和曲倩倩结婚后,我还是一直在
挣扎,她家人看不起我,他们调查过我,也去偷偷地看过青青,对我追求曲倩倩的
动机他们了然于胸。可曲倩倩对我一片真心,让我感动。有一次,一家人喝酒,她
姐夫和她哥划拳输了,把一杯酒递给我说喝了。我喝了,喝到第三杯,曲倩倩接过
去,一杯酒泼在了他姐夫的脸上,一盆菜也扣在了她姐夫身上,恶恶地骂了句你妈
个×,你还不是像条狗一样爬起来的。她姐夫你知道不?那时是副市长,尽管是她
爸一手栽培的,可也要给几分脸面的。我那时想我一定要对得起倩倩,轰轰烈烈地
带着她活一场,让倩倩挺直胸膛出一口恶气。我也对得起倩倩,到了我这样的地位
谁没几个情人,可是我除了逢场作戏的那些事,我一个情人都没有,这让我心安。”
他把头高高仰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倘若我们是在两个村子里,那么我
们会得到同样多的夸赞与欣赏,会给两个村子的人们带来欢乐与希望,可是命运就
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村子里——一个叫张王庄的村子里。”他停顿了一下,说,
“我们就得互相挣扎!”
“你不承认你挣扎过吗?从我第一次坐小车回家,我就知道你开始挣扎了,你
找我说你大哥的事,就说明你在挣扎,我不是想咋样,就想看你挣扎,我都挣扎了
多长时间,咱们是弟兄,不能老让我一个人挣扎!但是你大哥被抓进班房,我事先
一点都不知情,你知道人到了一定的位置上,有许多人围绕着你替你做事,而有些
事你根本不知情。后来是我弟弟告诉我的,他是以那样的口气告诉我的。你知道不?
我一顿皮带,把我弟弟抽个浑身青,一皮带抽在眼镜上,镜片碎了,差点把一只眼
睛扎坏了。我并不想伤害你。真的。”
“还记得我给你说过让你早早转行吗?”他盯着我说。
我当然记得,是在埙屋,我进去他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饮,他拍拍桌子让我坐
下,几杯酒过后,他说你改行吧,你迟早得改行,迟改不如早改。可我当时并没有
改行的想法。
“我为啥要劝你改行?我知道你挣扎得辛苦,可是当一辈子孩子王,你就是干
得再好,只要一回村,你就还得挣扎,我不想你挣扎得太辛苦,人一辈子其实短暂
得很,没有后悔的余地。挣扎很累人,我挣扎得很累,真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疲
累的感觉,我已经很累了。”
“我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啥时候我们能像上初中上高中时那样,我想我们一
定能够恢复到那个状态,只是不知道是啥时候,或许是五十岁以后,或许是六十岁
以后,或许是七十岁以后。”
风很轻柔,一忽儿一忽儿的,赶走燥热,还带来一阵阵的花香。
“到了这里清净了,一天脱几百个砖坯,几身臭汗一出,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真的,一点都不是作秀。”
我说:“我能理解,真的。”
他说:“出事之前我读到一首诗,是一个叫海子的诗人写的《面朝大海,春暖
花开》,我背得下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写得多好啊,咱们那里没有大海,但有大山。我有一次出海,看到大洋之上,
波涌浪起,就像一座座山一样,只不过那是流动的山,我们那里是静止的山,我就
在想,我们也可以说面朝大山,春暖花开。你别笑我,觉得我和那些附庸风雅的人
一样,我那时候诗写得不错,能够追求到倩倩,写诗起了很大的作用的,可惜,我
好久好久都没写过诗了。但我爱读诗。“
临走的时候,他攥攥我的手说:“我猜想第一个来看我的人会是你,果然,我
没猜错。那些狗日的,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我要让他们的心脏一个个崩溃。”
我走的时候,张啸忽然说:“青青还好吗?”
我说:“她在一个城市做学术交流讲座,回来就会来看你的。”
张啸叹了口气说:“我对不起她,我一直想对她说,可却一直都把话咽到肚子
里去了,那是一句很没有用的让人恶心的废话,可是你知道不?放弃青青需要多大
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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