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解放天津十年了,在一个都是政府官员住的九号宿舍楼里,随着院子喇叭里播
送的《社会主义好》歌声,潘秀兰把一个新书包送给七岁的儿子李四方,他要上小
学了。
九号宿舍楼中间的院子里种满了庄稼,这块地种什么长什么。李四方后来成为
这座城市的副市长,他带人来到九号宿舍楼,准备拆除。浙江的一家房地产公司给
了这块土地最高的价格,轰动了全国。李四方对市委书记和市长说,我去拆吧,我
知道那里至今还住着四十多个离休老干部。李四方指着已经停满小轿车的院子说,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爸爸种下的一片玉米,高高的,棒子硕大,黄昏时在夕阳中显
得格外挺拔。也有种高粱的,穗子红红的,风一吹动,像是小时候戴的红领巾一飘
一飘的。建委主任看见李四方的眼泪流出来,赶紧带着其他人躲开,只剩下李四方
副市长在那里凭吊,可很快建委主任就跑来,说,市长,快走,不少离休老干部听
说你来都跑过来了,有的手里还拎着铁棍子呢!
解放后的十年间,九号宿舍楼的人与人关系特别融洽,尽管有市领导十几个,
局长三十几个,但从来没有官衔大小的界线,大院的氛围跟乡下村子差不多少。邻
居们见面都随意地打招呼,孩子之间也如同兄妹似的,一起上学,晚上若是没回家,
父母也不用惦念,一准是在哪家留下吃饭了。李四方家楼上住的是市委书记艾莆田,
艾书记的两个孩子圭圭和梅梅中午就在李四方家吃,潘秀兰给做,然后每月一结账。
潘秀兰是农村妇女,摆上桌的也仅是窝头熬白菜什么的,炒菜时搁的油就是一丢丢
儿,手心那么点儿,最后是棒子面粥。那时能吃上白面馒头就相当不错了,潘秀兰
都让给圭圭和梅梅吃,李四方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让哈喇子可劲地流淌。后来艾
莆田当了省委书记,文化大革命后离休了。有次见了李四方亲昵地说,在我印象里,
我们就跟一家人似的,你们吃什么,我们也吃什么,吃着照样也挺香。李四方说,
现在不可能了。艾莆田说,我不想现在,想的都是以前的事情。李四方是个馋鬼,
他变成馋鬼是跟那时候吃不上肉有关系。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有回艾莆田老婆带着
他去了一趟全市有名的起士林餐厅,吃了顿丰盛的西餐。当他进到具有百年历史的
餐厅,吃着炸猪排和罐闷鸡,就觉得上了天堂,到现在回味起嘴角还都是余香。如
今,李四方说再到起士林吃西餐已经体验不出当年的陶醉感。李四方不爱吃母亲的
菜,觉得不好吃,就跑到各家去吃。他去得最多的是楼下阎姨家,人家总吃馒头。
他就爱上那去蹭,吃完以后,回家不敢对母亲说到阎姨家吃馒头去了,就硬去啃窝
头,吃撑了就在院子里疯跑。
李四方跑到院子里玩耍的时候,总爱跟阎阿姨五岁的闺女盼盼玩过家家。后来,
李四方上小学到六年级,盼盼也上了四年级,似乎大了就不好意思了。可李四方还
想玩,他觉得两个人成亲的过程很好玩,这么多伙伴围着闹着,然后喊着新郎新娘。
特别是能公开地抚摸盼盼的两只小手,觉得浑身都麻滋滋的。李四方当了副市长那
天,对盼盼曾经抱怨过,哪回让你亲我,哪回你当得都很不情愿。潘秀兰先后生了
三个小子,她偶然在南市听一个算卦的人说过,如果再生一定是个女儿,因为你的
火命已经结束,水命弥漫。潘秀兰骨子里太喜欢闺女了,喜欢到了要疯的程度,眼
睁睁生了三个都是秃小子。她给了算卦的四块钱,解放后五年的时代,四块人民币
已经是巨额资产了。那算卦的很是平静,说,算不准了你找我,我加倍还给你。潘
秀兰没敢告诉丈夫,她怕告诉了就意味平地刮起一场血雨腥风。等李四方光着屁股,
露着男人的物件展现在潘秀兰面前,潘秀兰不解了,对旁边护士愤恨地骂道,他娘
的,怎么着也该是闺女呀,是不是给换了!潘秀兰马上派大儿子去寻找那算卦的,
早已经无影无踪。
潘秀兰断定儿子生命里有一段是女命,所以小时候给李四方打扮得像个闺女,
穿女孩子衣服,扎小辫儿,化妆时打个红脸蛋儿,后来又让他学弹琵琶、弹三弦。
对老婆这种做法丈夫很是反感,他虎着脸呵斥老婆道,咋把个小子弄得男不男女不
女的,你再对老四这样,就把他给毁了懂吗!李四方母亲是害怕丈夫的,因为丈夫
打她的时候下手狠毒,专打她的屁股蛋子。为此,当初的市委书记艾莆田曾经严厉
地批评他,说,如果你再敢打你老婆屁股,我就降你职,打一次降一次,有本事你
就打。
在李四方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盼盼曾经拿出一张照片,上边有个扎羊角辫、
穿花衣服的男孩。盼盼问李四方,你小时候是男的还是女的呀?李四方立刻唬起脸,
抢照片。盼盼就是不给他,回头喊妈妈。李四方威胁说,你要再说我是女的,我就
教训你!盼盼哪管那套,继续喊李四方是女的,李四方打了盼盼一个嘴巴子。就这
一个嘴巴子,阎阿姨找到李四方的父亲,戳着手指头说,我闺女凭什么被你小子打,
你回去狠狠打你小子,要不我跟你没完。李四方父亲下不来台,回来就把李四方打
个半死。最后,阎阿姨跑过来护住了李四方,一不小心狠狠挨了李四方父亲一皮靴,
把肚子里的孩子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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