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天津,人们都管父亲喊爸爸,可李四方打小就得喊爹。李四方喊不习惯,院
子里的小孩都喊爸爸,进了学校说的也都是爸爸,怎么喊爹了。结果,有次学校班
主任带着几个漂亮女老师来家访,李四方喊了爸爸,李四方父亲当时没说话,笑呵
呵地把班主任和几个漂亮女老师送走,一转身就不高兴了,对潘秀兰教训道,教这
孩子喊爹,喊不对就不给饭吃。喊爹的时候,李四方觉得很陌生,因为周围只有他
家这么称呼。还甭说,因为父母来自美丽的白洋淀,喊起爹来是有一股白洋淀的水
味儿,淳朴、亲切,透着浓郁的骨肉之情。等到李四方小学毕业时懂了事,才知道
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全天津的房子都归父亲管,是房管局的局长。算算看天津
多少大房子,顶尖级的渤海大楼劝业场百货公司,全市高楼大厦,还有看大戏的中
国大剧院。父亲说过,九号宿舍楼也是父亲指派人修建的,当初就留了一片地,留
着种庄稼看高粱穗子飘荡。在李四方印象里爹不会笑,总那么严严肃肃的。李四方
想,干大事的人都得像我爹一样严严肃肃正正经经的。他想,笑是我们孩子们的能
耐,我爹最瞧不起这个。那时李四方对毛主席印象是极为深刻,他从内心觉得,我
爹就跟毛主席一样。爹就是天天很早很早上班,很晚很晚下班。到家来,又有很多
很多人找他。他的脸总板着,越板着脸,人家越对他恭恭敬敬。相比较,爹对他部
下比对别人还好点儿,起码能亲自端上一杯热茶吧。
隔壁,住着李四方同班同学嘎子。嘎子的父亲是市委保卫局局长,但他可以毫
无顾忌地去挠他父亲胳膊底下的痒痒肉,看他乐不乐。嘎子也能把父亲的鞋当成尿
桶,撒尿完了就把鞋扔在院子里,等嘎子父亲发现后也不生气,拎起来闻了闻,说,
我儿子尿还酸叽叽的。李四方羡慕嘎子,他把念头告诉了大哥,执意要胳肢父亲,
被打死也不后悔。大哥把李四方拉到黑暗处,脸色惨白地说,你别瞎闹,咱爹压根
儿就没有痒痒肉。在李四方家墙上挂着两幅彩色照片。大的,是毛主席的;小的,
是李四方的父亲。毛主席穿着中山装,可李四方父亲却是一身军装,挎着盒子枪,
挺着胸,昂着脑袋。李家合过两次影,哪回李四方父亲都那个样子,跟地下党员赴
刑场一样。全家人就陪他就了一次义,又就了一次义。
李四方上小学的时候,同学之间都爱问一个话题,你是在天津生的吗?是的话,
就是天津人。不是就是农村人。李四方的班里有不少是农村人,就是从农村生的,
然后跟着娘到了天津找爹。李四方对自己是天津人很骄傲,回家说起来遭到父亲的
嘴巴子,说,你他娘的就是农村人,我是农村人,你娘是农村人,你能是哪儿的人!
李四方的父亲叫李大麦,李大麦多少次感慨地告诉李四方,我叫大麦,可我从小吃
的就是高粱,是你爷爷太馋大麦了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李四方在五岁的时候,被阎阿姨看中,过继了过去,因为阎阿姨只有个闺女,
没有儿子。阎阿姨的丈夫叫吴炳江,是医院的院长。吴炳江不太喜欢李四方,觉得
这个男孩子太秀气,他喜欢粗粗壮壮的男孩,而且十分淘气的那种,李四方不具备,
阎阿姨给他几个玩具,他能从早玩到晚不厌烦。对谁说话都很腼腆,不是那种有什
么就说什么的男人。可阎阿姨喜欢,她觉得李四方就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男孩子,她
常常错觉他是自己亲生的,因为她发现李四方的眼睛很像自己。有次,她突然抱住
李四方对他说,你记住了,你是我亲生的。李四方很奇怪,他喜欢到阎阿姨家来,
是他想吃好的,阎阿姨家都有,可自己家没有。李四方说,我娘说我是她亲生的,
你是我后妈。阎阿姨发疯地喊着,我是你亲妈,我是你亲妈。李四方在阎阿姨家住
了近三年,李四方快上小学的时候,一天晚上吴炳江从医院回来,盼盼冲过去,小
狗似的围着爸爸转。因为那年已经是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一年,所有人都开始定量吃
饭,配置的都是棒子面或者高粱米。吴炳江带来的一定是从桂顺斋买回来的小八件
点心,这都是盼盼特别爱吃的。李四方也怯声地喊了一声爸,他知道小八件都是盼
盼的,他只能等阎阿姨最后从盼盼那抢来几块,然后偷偷跑到僻静地方去吃。他是
一点点地吃,一直到嘴里都嚼干净为止。他知道自己没出息,但没办法,能吃到这
么好的美味就是死也值得。后来,当了副市长的李四方到桂顺斋视察,有经理递过
来一块点心,让副市长李四方尝尝,可李四方吃到嘴里已经跟锯末一个味道。吴炳
江对李四方没多少热情,那天他告诉他,呆会儿你爹娘过来,我们要研究你的事情。
李四方并不明白地点点头,潘秀兰一个人来了,关上门,跟阎阿姨和吴炳江在
屋子里说事儿。李四方和盼盼煞有介事地躲在门外偷听,潘秀兰在说抱歉的话,孩
子过继过来都三年了,又要他回去实在对不住。吴炳江说,没关系,是谁的就是谁
的,我和我老婆压根儿就没想把李四方留在身边。潘秀兰说,真是的,你们没有男
孩子,按说李四方应该给吴家顶天立地的,可我实在舍不得他。大人们都出来,阎
阿姨眼圈是红的,抱住李四方亲他的小脸蛋,哽咽着,你要回家了,别忘了过来看
我。盼盼已站到她爸旁边,满不在乎地说,你走吧,你走我才高兴呢。以后你别来
我家。吴炳江批评她不懂事,盼盼撅着小嘴不在乎。李四方问吴炳江和阎阿姨,以
后我饿了还能来吃饭吗?阎阿姨说,能,这也是你的家。潘秀兰鞠躬,叮嘱李四方
说,往后不能叫爸爸、妈妈了,要叫吴叔叔、阎阿姨。盼盼跑回屋里又跑出来,把
一个新书包拽给李四方,一扭脸,突然呜呜大哭起来。李四方不懂,他闹不明白盼
盼为什么哭起来。长大以后,李四方问盼盼,你当初哭什么,不是恨死我了吗?盼
盼说,你不懂女人,你就是只顾自己的男人,女人哭就是爱。
李四方跟潘秀兰回了自己的家,这正是三年自然灾害节粮度荒时期,李家的情
形和吴家截然不同。李大麦满脸严肃地把李四方叫到他的房间,给他立规矩,回家
要多干活,听娘的话,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当个好孩子。李四方又听娘的训导,潘
秀兰指着李大麦的房间告诉他,平时不能进去,要玩,在那边的屋子里玩。
李大麦在机关开会,要求党员带头,与党和全国人民一道共渡难关。规定党员
干部不准上黑市买粮、买糖、买鸡蛋,谁犯错误,严肃处理。吃饭是李家最肃静的
时候,李大麦吃细粮,潘秀兰带四个儿子吃粗粮。窝头是有数的,大哥分两个,二
哥分一个,三哥分一个,李四方只能吃半个,吃不饱就拿高粱汤死灌。李四方舔净
空碗,看着爹吃白馒头,怯声地告诉娘,他没吃饱。潘秀兰把自己的窝头掰半个给
他,把他和大哥撵到外边去玩儿。大哥驮着弟弟不愿走,扒窗户眼巴巴地朝里边看
爹吃馒头。李大麦实在不忍,有心把孩子喊回来,可潘秀兰拦住说,不行,他们将
来还有得吃,咱家就得保你这个重点。
李大麦的房间是个神圣的地方,孩子们不准进去。李四方馋得受不住,看娘没
在意,偷偷溜进去关好门。他在柜子里陡然发现了好多好吃的,那里简直是一个美
妙的佳肴世界,其中也有吴炳江买回来的小八件。他把娘留给爹的一块蛋糕拿出来,
不敢吃掉,挨着个舔,把蛋糕舔出许多凹坑。潘秀兰发现了,把他拽到屋子里,揍
他的屁股。李四方撑着不哭,也不说改。潘秀兰伤心落泪,说,那是你爹吃的,你
爹要是饿死了,咱家就甭想活了。李四方这才哇地哭了,说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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