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潘秀兰和李大麦商量,想到黑市给孩子们买点吃的。李大麦一脸严肃,呵斥道,
他要求党员干部模范遵守党的纪律,他是领导干部,更要以身作则。李四方跟着三
个哥哥到菜地偷茄子,被人发现抓住。大哥的脑门被铁锨杠敲了个大包,李四方的
裤子也扯破了。潘秀兰给李四方缝补裤子,独自难过了一大阵。晚上三更,趁着孩
子们都睡熟了,潘秀兰对李大麦悄声说,她要带孩子们去北京看孩子舅舅,起码孩
子舅舅是个表店的经理,存项不少。李大麦从来不求人,但看着四个儿子瘪瘪的肚
子,只好点头同意。其实是潘秀兰撒了个谎,她弄着老大和老二回了河北省安平县
老家南牛具村。潘秀兰心里清楚,到北京找弟弟也是一样,城里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唯有回老家,起码乡亲们都是种地的,谁的地里留点口粮,就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
果然被潘秀兰言中,潘秀兰回老家,乡亲们你凑点他留点,潘秀兰就觉得足够
了,眼泪一个劲地流,流得乡亲们不高兴,说,过去李大麦是安平的抗日英雄,现
在李大麦家里过不下去了,我们不出点谁出点。潘秀兰从老家回来,兴致勃勃地从
长途车站下车。她一人扛着一个口袋,老大和老二抬着一口袋白面,半口袋小米。
李四方是第一个看见娘和两个哥哥回来的,美滋滋跟在后面,哈喇子已经流下来了。
李大麦开会没回来,四个孩子眼巴巴瞅着娘揉面搋小苏打,蒸出一锅热腾腾的白面
馒头。四个儿子放开肚皮吃,撑得直打饱嗝。李四方吃得最多,以至于吃得人都变
了色。潘秀兰对李四方说,快出去跑,使劲儿地跑,一直跑到天黑看不到日头再回
来。李四方就这么跑,跑了一圈又一圈,绕着九号宿舍楼跑了个七七四十九圈。谁
见了都问,你这傻小子跑啥呢?李四方也不说话,后来问的人多了,潘秀兰就站在
阳台上跟邻居们喊着,别管他,他是吃饱了撑的!
李大麦到家就跟潘秀兰火了,说她没觉悟,说她犯错误,说她给他找了最大的
麻烦,说她把他这个领导干部的脸都丢尽了。潘秀兰理直气壮,说她是为了孩子。
李大麦不听,让潘秀兰把粮食送回老家去。潘秀兰不答应,两人争吵起来,李四方
第一次看见爹动手揍了娘左右两巴掌。李四方看见娘的嘴角溢出鲜血,娘的脸扭曲
了,除了愤怒就是愤怒。大哥害怕跑了出去,李四方跑进来,冲着爹吼着,你为什
么打我娘。他的喊声还未落地,李大麦上前就是一脚,踹得李四方四个趔趄,咣当
躺在地上。潘秀兰死死拽住李大麦的脚,对李四方喊着,你小王八蛋还不跑。李四
方没跑,三个哥哥都吓得倒背着手,站在墙角上。李大麦和潘秀兰夺粮食口袋,潘
秀兰死拽着不放,李大麦抡起巴掌啪啪又打了潘秀兰后背几巴掌。李四方气急,冲
上去把爹撞了个大跟头。不想潘秀兰慌忙扶起李大麦,转过身没头没脸地打李四方。
李四方委屈得大哭,说,这还是亲爹亲娘吗,还有王法吗?李大麦怒斥道,你小兔
崽子懂什么王法。他沉着脸打电话,叫来司机,把粮食都扛走了。走前,李大麦还
用大碗,把吃掉的面全给补上。李四方再次撒泼地哭闹,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耍脾
气,直到天黑,没一个人理他。
转天,市监委找李大麦谈话,说他们接到老家南牛具村的举报信。李大麦承认,
他老婆瞒着他回了老家,买了一口袋白面,半口袋小米,他发现后已如数送了回去。
监委的人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对“瞒着”、“买”、“如数”字眼挑剔,给他上
纲上线,说这是严重的违法乱纪,组织上肯定要严肃处理。只过了三天,处分很快
发了下来,在房管局党委会上做了公布。李大麦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行政降了
一级,由局长变为副局长。李大麦回家,他没抱怨潘秀兰,脸上乐呵呵的,把家里
一个月的肉票全拿出去花了,买来两斤五花肉,让潘秀兰好好炖着吃。潘秀兰不知
道怎么回事,高高兴兴做了一次大烩菜。这种大烩菜很独特,所说的独特就是区别
于现在的东北菜系中的烂炖。潘秀兰做的大烩菜用的作料不是有什么用什么,随心
所欲。首先放的是花椒和大料,铺在锅底。再就是新鲜的大蒜,一瓣一瓣的,白嫩
嫩,像是莲花在锅底盛开。她在铺蒜瓣时很精心,总想摆出图案。再费工夫的是切
海带,海带切得很细,在温水里泡一下,使海带细而脆。潘秀兰切的海带似头发,
这就需要刀功很高明。恰恰她就具备这点。潘秀兰岁数大的时候,眼睛患有白内障,
虽然昏花,但应李四方央求做大烩菜时,切海带依然刀法不乱,海带丝还是那么细。
再有就是豆腐,六十年代的豆腐在沸水里煮也不掉块,很完整。豆腐需要切开,放
进去一点肉末儿,然后再用面糊把豆腐黏合上。接下来的就是放大白菜的心,心越
嫩的越好。在选择粉条上,潘秀兰都爱用宽粉条,纯绿豆的那种。尽管李大麦拿回
来两斤五花肉,但六张嘴吃肉就显少了。潘秀兰肉放得很少,肉都切成指头那般大,
肥的多。她把肉放得很早,有时候肉到最后都烂在锅里拾不起个来。后来李四方理
解了,娘想让肉香浸在锅里,便当成了调料。六十年代的鸡蛋是凭本供应,所以潘
秀兰把鸡蛋摊成薄饼,然后切成一条一条的,放到锅里,这道程序是最后了。在李
四方记忆里还有胡萝卜是切成块儿的,不大,四四方方。其次是黄豆,先把黄豆用
水泡上,泡的时间很长。在烩菜的时候,锅里的水就是泡黄豆的水。李四方是个馋
鬼,一直看着娘在做这道烩菜,他问娘放胡萝卜干什么呢?潘秀兰回答,你不懂,
泡胡萝卜的水好喝,能滋补人。在快揭锅的时候,潘秀兰放进去一两条小鱼,然后
此时放醋和白酒,一块酱豆腐。当锅盖掀开的时候,那一种香味扑鼻而来,哥儿四
个欢呼跳跃地端着饭碗,等待着潘秀兰的分配。等全家人吃美了吃舒坦了,楼上的
艾莆田走进来,对潘秀兰说,对不起了,只能对李大麦降职处分了,这也是杀一儆
百。农村的粮食就是国家的命根子,不能动啊。咱市里的领导都是从农村来的,都
回去弄粮食,就乱套了。这时候,潘秀兰才知道发生的一切,端着的饭碗子咣当砸
在地上。李大麦没说什么,一转身回了他的房间。夜里,潘秀兰在儿子屋里搂着李
四方坐着。李大麦参加革命前曾经是说弦子书的艺人,参加革命后就发誓不再弹弦
子。可就在那个晚上,房子里传来弹弦子书的叮当声,他弹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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