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潘秀兰去世十年以后，李四方荣升了副市长。他很是贪吃娘做的那道大烩菜。
他就按照记忆，告诉爱人怎么做。他爱人也照方抓药，一个程序也没少，而且放了
不少的肉，汤用的都是鸡汤，但就没有那种香津津的感觉。他爱人对李四方说，当
年你们吃大烩菜时都是饥肠辘辘，吃起来觉得香甜。现在你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再
吃你母亲的那种大烩菜肯定没有了香感。就像刘宝瑞说的相声《珍珠翡翠白玉汤》
里皇帝朱元璋的故事一样。李四方对爱人的话不敢恭维，他总觉得娘做的大烩菜现
在要做，还能做出当年的味道。因为他爱人用的黄豆从来不泡，也没时间把黄豆泡
个两天三宿的。再有就是炖起来总是把煤气点得火苗子乱窜，不像娘那样慢慢地用
温火。李四方记得娘耐心地坐在炉子跟前守着，用铲子随时地铲着。现在的人做事
和烹调太着急，没有了爹娘那代人对事对人的执着。

    那天早晨，李大麦若无其事地修他的自行车，再没有车来接他。那时就是这样，
局长坐车副局长骑车。李大麦说，骑自行车好，锻炼身体。他推着自行车出家门，
李四方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他。李大麦骑车技术太差，没出大院就摔在了地上。李四
方不去管爹，却反身跑回去喊娘。

    由于李大麦把所有肉票都用了，一个月家里没有吃肉。李四方馋得已经不能自
持，一天晚上他闻到了阎阿姨家在炒肉，肉香弄得李四方在家扒拉口饭就朝楼下跑。
他悄然来到阎阿姨家，说，阿姨，我饿了。阎阿姨马上去厨房夹了两块肉给他。盼
盼羞他，说他像个小馋猫。阎阿姨却让他饿了就过来，临走，她包了两个馒头，让
李四方带给潘秀兰。李四方回家挨了娘打，他大声干号，不掉眼泪。潘秀兰说，你
再拿人家东西，我打断你的腿。就你这馋鬼长大以后能有什么出息，让人看不起。
潘秀兰刚停下手，李四方马上不再号，双手举着馒头，吧唧着嘴说，娘，你吃。潘
秀兰过后去阎阿姨家串门，阎阿姨换上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谁也没提馒头这事儿。
李四方躲在门边上偷听，两人说东说西，竟给李四方和盼盼订了娃娃亲。

    三年自然灾害挨过去了，李家洋溢着喜气。大哥要结婚了，潘秀兰做了两床漂
亮的双人缎花新被窝，李四方美得在被窝上滚，说他也想结婚，他结婚娘也给他做
新被窝。李四方这年上小学五年级，他对盼盼显摆地说，我娘给咱俩做新被窝。盼
盼说，谁稀罕，新被窝算个什么东西。李四方的大哥叫李平安，李家起名字都是李
大麦发话，那年冀中平原正赶上鬼子大扫荡，李大麦就惦记着日子能够平安，家里
别死人。李平安和未婚妻杨春霞牵手来到了李家，春霞在外边等。李平安恭敬地进
来，壮着胆子问爹，他结婚能不能给他要间房子。李大麦正查着字典看报纸，一口
拒绝了他，说他不会为儿子的事向组织张嘴。李平安又来求娘，娘也训他，说男儿
要有志气，没有的东西自己去搞。李平安气得要哭，一跺脚走了。李平安和杨春霞
轧马路，抱怨他爹不像亲爹，小时候挨日本炸弹轰炸，就没人管他，在北平鬼子抄
家，他理也不理。这样的爹，什么都指望不上。杨春霞说，我没爱上你爹，我爱的
是你呀。李平安一转身就把她抱住了。

    李平安结婚那天家里平平淡淡，李四方的舅舅潘俊才从北京赶来贺喜，才增添
了几分色彩。舅舅是表店的经理，送给新人一对瑞士表。他看李平安的裤子破旧，
把自己的新裤子脱下来换给了他。李大麦瞧在眼里没说话，吃饭的时候当着潘秀兰
的面，大声要儿子、儿媳艰苦朴素，把这事儿给翻了出来。潘秀兰事后安慰弟弟潘
俊才，说大麦就这样，小心眼子。潘俊才不满意，说，他再这么不懂事，以后别上
北京找我。李平安新房小得不能再小，只能摆下一张床和一个桌子。潘秀兰过来给
他们安置，却只带来了一床大被窝，另一床被李大麦扣下了。儿媳没说什么，儿子
又犯了肝气。潘秀兰和媳妇一起劝他。潘秀兰说她跟他爹结婚三天就跑反，树林子、
荒野地都住过，还不知道是生是死。你们结婚就有房，又在和平年代，该知足了。
李平安气恼，说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老事了。话没说完，杨春霞就一把把他的嘴
捂住。潘秀兰看着就笑，笑得前仰后合。说她当年不爱听他爹说话，也这样捂他的
嘴。把儿子、儿媳都说乐了。儿子答应周末回家看看。潘秀兰这才说，李家只许老
的说叨小的，不兴小的对不住老的，这是规矩。

    周末，李平安小两口登门，却没看见李大麦。李大麦没回家，他搬个板凳，坐
在房管局的机关院子看大字报，大字报上勒令他停职写检查。工作组找李大麦谈话，
提醒他，三年自然灾害的表现算一条，组织对他做出处理他有什么思想波动也算一
条，还要他考虑在北京做地下工作时都干了什么，有没有叛党行为。李大麦冒火，
问他们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工作组说地下党遭到大破坏你不知道啊，那次牺牲了7
名革命先烈，那都是党的宝贵财富，你应该检讨一下在那次大破坏中你应该担负的
责任！李大麦有什么事情回家也不跟老婆说，可这次回来让老婆一起回忆，在北京
搞地下工作时犯没犯错误。潘秀兰开始回忆每一个细节，对李大麦说，你没有犯错
误，你在北京借我弟弟的表店，为党做了这么多事，险些害得我弟弟被鬼子抓走，
你错哪了？李四方记得爹娘说了一晚上的话，因为他跟爹娘在一张床上睡觉，他醒
来总能看到娘给爹的脸上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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