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文化大革命的风刚刮起,李四方就成了学校的红卫兵的总指挥,胳膊上戴着红
袖章,俨然像个领袖。其实那年他才13岁,大哥李平安说他就是个跟屁虫。李四方
当上副市长那天就跑到学校的老校长家,进门就鞠躬,说那年批斗老校长时打了两
拳,这辈子都不能饶恕。老校长拉住了李四方的手说,也可能文化大革命造就了你,
让你乱世成了英雄。这句话让李四方惭愧了许久,他对别人说,老校长这么看问题,
让他觉得自己渺小。革命火焰也烧到了潘俊才,他这时已经是北京钟表公司的副经
理,也算当权派。潘俊才被关进牛棚,罪名是漏网汉奸。潘俊才不服,他振振有词,
说他是地下党,为我党提供过鬼子华北大扫荡的情报和增兵保定的情报,并把50块
金表献给党做活动经费,还营救过地下党交通站长李大麦。潘俊才派儿子潘朝才偷
偷跑到天津,与姐姐潘秀兰核对。潘秀兰对侄子潘朝才说,没错,你父亲确实给了
你姑夫50块金表,当时地下党缺经费。潘朝才又跟李大麦印证,李大麦说,回去告
诉你爹,放心,交给党的50块金表组织不会赖账。潘朝才连夜赶回,禀告了父亲。
潘俊才记载下来。他就是不放心李大麦,因为当时就是他们两个人。李大麦需要经
费,就这么赖在表铺里不走。潘俊才无奈拿了30块,李大麦说不够,他自己又拿了
20块。本来潘俊才要李大麦写借据,李大麦火冒三丈,说,你跟组织要条件,你现
在合作方是日本人山本,我回去告你是汉奸,明天一早就能毙了你。潘俊才哭笑不
得,说,哪有你这么办事的,你找我要金表,可你就这么吓唬我。我跟山本做买卖,
他又不是军人,他就是个商人。李大麦狠狠地驳斥他说,只要是日本人就是鬼子,
你跟鬼子办事就是汉奸。潘俊才后来把事情来龙去脉跟姐姐潘秀兰说了,潘秀兰说,
别听你姐夫的,你在为党工作,不是为他自己。
北京的审查组进驻钟表公司,三天后找潘俊才指出,党史资料有这段,记载的
是地下党交通站负责人李大麦收到了金表45块,而不是50块。潘俊才愕然了,想不
明白那5 块去了哪儿了。审查组随即指出,有人揭发他和日本特务山本沆瀣一气,
出卖过我地下党组织,要他彻底交代。潘俊才疯了,他跳着脚说,你可以问李大麦
就是50块,我跟山本就是合作人做买卖,山本也不是特务。审查组的人冷静地说,
这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要听组织的懂吗?北京审查组来人到天津调查,找
到李大麦。李大麦证实表是潘俊才的就是45块。其实当时潘俊才给了李大麦50块金
表,李大麦带走了金表后交给组织是45块,那5 块他留下做交通站的经费。他忘了,
他把潘俊才给他的50块金表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交给组织的 45 块数字。那5 块
金表被他卖了成了经费花了,花在哪了李大麦早就不记得。回家后,李大麦还信誓
旦旦地跟潘秀兰说起,潘秀兰气愤地说,你不是留下5 块表吗?李大麦说,我从来
没有留下过,全部交给了组织。潘秀兰说,你留下了,你卖了换做经费,把关在监
狱里的吴炳江救了出来,你全都忘了吗?李大麦想起来了,他脸色灰白,第一次对
老婆低下头,说,坏了坏了,你弟弟因为我会倒霉的。潘秀兰说,我弟弟对你这么
忠心耿耿,你要月亮他不给你摘星星,你在这时候忘了他,你算个什么东西。李大
麦忽然哭了,对潘秀兰说,北京来人问我潘俊才和山本的关系,我说过山本不是个
好鸟。潘秀兰傻了,说,你这么说,不就是说我弟弟是汉奸吗?李大麦说,我没说
你弟弟是汉奸。潘秀兰说,山本不是好鸟,我弟弟能好得了吗?潘秀兰跑到楼下,
找到了吴炳江。吴炳江当时跟李大麦在北京一个交通站,李大麦救出吴炳江,吴炳
江曾经找到了潘俊才致谢。潘秀兰对吴炳江说,你去北京证明,那5 块金表救了你,
另外你也知道山本的事情,你说过山本确实是个商人。吴炳江说,组织上让我调查
山本和你弟弟的关系,我调查了他们就是做买卖。连夜,吴炳江开着组织介绍信去
了北京,他作证有理有节,把那5 块金表的去向说清楚,并说有组织上的记载。他
虽不能证明潘俊才是地下党,但能证明潘俊才不是汉奸,山本就是商人。他不顺着
对方说,对方发问,吴炳江就不断地反问,弄得对方词穷。
李四方这时才明白为什么爹娘把自己过继给吴炳江家,是因为两家以前的关系,
更主要的是有一段保密的经历,阎阿姨曾经给爹当过假夫妻,那时娘是佣人,吴炳
江是管家,爹是个布店的老板身份。李四方对假夫妻的事情很好奇,问过娘,让娘
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顿。后来问过阎阿姨,阎阿姨说,都是假的,你爹我才不喜欢呢。
潘俊才还是被扣上了狗汉奸的帽子,一家人被遣送回河北省的深泽农村。潘秀
兰得到消息责问李大麦,她和李大麦吵过一架之后,买了鸡蛋和腊肉,带着李四方
去看望潘俊才。在深泽的破房子里,李四方倒在炕上假装睡觉,偷听娘和舅舅说话。
潘俊才对李大麦憋了一肚子抱怨,说李大麦恩将仇报。他向姐姐诉说,只有李大麦
能证明他是地下党,他是个有功之人。李大麦是利用山本得到情报,每次出手帮忙
的都是他。但李大麦为了保自己,把他果断地卖了。他不会再认这个姐夫。潘秀兰
护着李大麦,说大麦不会讲假话。潘俊才不服,认死理儿,越说声儿越高。潘秀兰
无奈,给弟弟跪下,说即使大麦有错,也让弟弟宽恕他。潘俊才委屈得难受,给了
自己俩嘴巴,发誓他这辈子再不会抱怨李大麦。潘秀兰也落了泪,两人哭成一团。
李四方忍受不住掀开被子哇哇大号,扑到娘的怀里。李四方从舅舅家回来以后就不
参加红卫兵活动了,摘下了袖章。舅舅去世时,李四方正在广州带队参加交易会,
他停下所有工作跑到了北京,在舅舅遗像前跪下磕头。有人搀扶他起来,毕竟他的
身份已经是副市长,一个副部级领导这么冲动会影响不好的。可是谁搀扶他起来他
就骂谁祖宗,他是替爹和娘朝舅舅认罪的。
北京又传来消息,说李大麦是大叛徒,那次地下党的大破坏,就是他出卖的组
织。提供证据的是在监狱里服刑过的一个叫杨二柱的人。这个人已死,可他的证词
白纸黑字,说得有证人,有时间,有地点。说他和日本特务课长小田一郎在办公室
接到过李大麦亲自送来的秘密情报。李大麦马上被关起来,工作组严厉地要他交代
叛变问题。李大麦气愤至极,责问他们是听一个共产党员的,还是听一个汉奸狗特
务的?工作组挺掌握政策,不急不躁的:不管我们听谁的,你都有责任把这件事交
代清楚,因为这个血案一直没有破掉!李大麦听罢仰天大笑,骂道,你们真是混蛋,
那是汉奸要借刀杀人。如果我真的出卖了组织,我还能活到今天当上领导,上级早
就处决我了。潘秀兰忽然病了,在床上折腾。李四方叫来大哥大嫂。潘秀兰说,我
这病不好,你们快把你爹找回来,就说我要死了。看管李大麦的人本来就对李大麦
有好感,就放他回了家。李大麦到家见潘秀兰好好的,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李大麦
奇怪,潘秀兰说,我是装病,就是让你回来。他们都说你是叛徒了,你在里边好不
了,别再去挨那个斗了。她要李大麦跟她回老家。李大麦说她这是又让他犯错误。
潘秀兰问他,你究竟有啥错误?你没错误,都是他们的错误。他们是错误的,你还
陪着他们干什么?她告诉李大麦,这回就得听她的。他不走不行,就是捆也要捆回
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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