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四方进新华印刷二厂的时候才16岁,分配的是装订车间。他第一次进厂觉得
看哪都新鲜,带他的师傅姓杜,给他穿上背带裤工作服,李四方觉得不再是学生,
身份俨然变成了工人。那时厂子正在印刷红塑料本的毛泽东选集,李四方负责烫背,
说白了就是把内文和皮子用糨糊粘连上。他面对的机器是烫背机,脚下一使劲儿,
咣当一声就把内文皮子挤压上,烫上不一会,觉得粘连上了,脚下一松开就算烫完
了。那么烫多长时间算粘连上了呢,全靠感觉了。烫久了就烫糊了,烫短了就粘连
不上,还得重新烫。李四方看着一摞摞的红色毛泽东选集,那真叫心潮逐浪高。杜
师傅还没怎么给他讲解明白,他就已经把一摞选集迫不及待地放在滚烫的机器上,
只听咣当一声,就把一摞选集挤压在机器里边。杜师傅见李四方急性子,忙叮嘱千
万别长了,火候要看颜色。李四方问杜师傅,怎么看颜色。杜师傅说,其实就是闻,
一闻到糨糊的味道发香了就赶快取出来。李四方光顾着跟杜师傅讨教,谁知杜师傅
脸色变了,说,你快松开机器,皮子颜色发黑了。他赶紧去松,可脚丫子就是松不
踏实。好不容易把那一摞选集取出来,冲鼻子的焦味就杀过来。杜师傅说,不好,
烫糊了。李四方看原本鲜红的选集都成了黑地梨,二十多本全部报销了。杜师傅看
看四周,发现组里工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铆在了李四方身上。那年代就是处处制造
政治极为夸张的气氛,车间贴的都是上纲上线的大字报,你打我,我骂你。李四方
刚从学校走出来,竟然把红彤彤的毛泽东选集烫糊了,说大了就是小反革命,谁喊
一嗓子就可能把他揪上去批斗。李四方看着杜师傅,杜师傅看着大家。那时空气似
乎凝固住了,谁点根火柴就能立马燃起来。杜师傅喃喃着,不是我徒弟的错,是我
没有教好。大家的视线忽然离开他们,自己闷头干活。杜师傅赶紧低头把烫糊了的
皮子一张张地撕,嘴里叨叨着,你也快撕呀。李四方也蹲下来帮助撕。他觉得撕皮
子的感觉就像扯他的脸皮,疼疼的。很快,二十几张皮子让杜师傅悄悄拿走了,怎
么处理的李四方不知道,只觉得脸一直在烧,烧得他也有了糊焦味儿。
李四方受爹的遗传,对乐器无师自通,是新华印刷二厂宣传队的最小队员,主
要是伴奏打扬琴。新华印刷二厂有不少是从艺校毕业过来的,个个都能歌善舞。就
在李四方烧糊了皮子的当晚,宣传队排练样板戏京剧《沙家浜》。李四方看见杜师
傅也在底下看热闹,就起劲地打扬琴,杜师傅给他鼓掌,李四方就开始眉飞色舞起
来。休息时,他听见有人过来责问他,李四方,是你把选集给烫糊了吗?李四方惊
诧地问,谁给你说的?那人说,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回答是不是吧?这个人很爱唱
高调,动不动就大声唱革命歌曲,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李四方不知道怎么回答,
杜师傅也没说话,李四方表情很僵硬,于是他就跑去玩命地打扬琴,打得琴弦都哨
哨的,像是在敲钢钉。那人不依不饶,走过来问:你回答我是不是把选集烫糊了?
李四方是个暴脾气,陡地仰起脸,说,是烫糊了,你把我怎么样?李四方看见杜师
傅的脸色已经跟白灰一样,她想过来又不敢挪脚,李四方突然记起她出身不太好,
就怕人家揭短。幸好宣传队长是个老工人,过来对那人喊着,我们排练样板戏,你
搅和什么!这句话说得那人一趔趄,马上,唱郭建光的师傅也嚷嚷着,你再捣乱就
抓起你小子!那人诺诺地走了,李四方眼泪即刻滚下来。李四方回家给娘叨叨起这
件事,潘秀兰变了脸色,对儿子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不惹事了!你要是
再有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一年后,李四方离开新华印刷二厂去部队。临行前,
告别杜师傅,李四方规规矩矩地给她鞠躬,喊了声师傅,泣不成声。
就在李四方去部队的那天,吴炳江最先恢复了职务。李大麦也获得了自由,但
还没安排工作。李大麦闲散在家,闷得难受,对潘秀兰嚷嚷说要写回忆录。他把自
己关在房子里五六天,撕了一纸篓纸,什么也没写成。潘秀兰让老大李平安帮她查
查李大麦究竟都写了什么,两人都愣住。废纸上写满当年牺牲的烈士的名字,角上
写着山本,蹩脚地画了个扛膏药旗留小胡子的鬼子兵,打了一大堆问号。
八年后,李四方从部队营级转业,在一家工厂宣传科当科长,玩上了摄影。这
时候的李大麦已经离休在家,闲得天天挠墙。李四方不甘心当科长,在报纸上看到
报社向社会招聘摄影记者的消息,回家兴冲冲告诉爹,这个报社总编曾是爹的部下,
央求爹给他走后门,就是一句话的事。李大麦戴着眼镜,正找钉子收拾他的桌子。
他从眼镜上边看了看儿子,只说了三个字,我不管。李四方一声不吭地出去,找娘
大发脾气。潘秀兰沉吟了一会,呵斥着,这不是你爹的错,轮不到你发火。潘秀兰
数落他一顿,却偷偷找李大麦说情,出来后沮丧地告诉李四方,没用,你小子自己
努力吧,这辈子别指望你爹了。李四方丧气,无奈找已经搬走的阎阿姨,说,当初
我要是跟着您,我能这么窝囊吗。阎阿姨没说什么,只是把李四方的手抓住不放:
你吴叔叔撇下我和盼盼走了,去了阴间。我现在就把你当我亲生儿子,我去找你爹
说去,不信他不办。阎阿姨真的找了李大麦,说的什么不知道,反正李大麦在办公
室给报社的总编他的老部下打电话,但一副领导的口气,要对方陪他喝顿酒。报社
总编谨慎地问,是不是老领导有事情?李大麦说没个屁事儿,就是想见你痛快喝一
次。两人在一家普通馆子相见,李大麦要了一盘猪头肉和炒鸡蛋,掏出一瓶陈年的
茅台酒,两人平分。对方虽然已经是报社总编,但对老领导仍很恭敬。李大麦只是
喝酒,只字不提儿子的事。还是总编忍不住问,您儿子是不是叫李四方,他是不是
在搞摄影?李大麦没等总编说完就说,就是这个事儿,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吧。
李四方顺利被录取,回家洋洋自得向爹娘吹嘘。李大麦不动声色,潘秀兰起哄架秧
子,说,这是好事儿,咱家该庆贺,你把柜子里那瓶茅台拿出来吧。李四方翻了半
天也没找到酒。潘秀兰扑哧笑了,说,早他娘灌到你们总编肚子里去了。李四方这
才红了脸,讪讪地离开。
报社摄影部有个女记者叫芳芳,长得漂亮,脸色白嫩得像是刚卤出的豆腐,李
四方一上班就跟她套近乎。芳芳来家找李四方,敏感的潘秀兰问他怎么回事儿。李
四方说这个女孩跟他有那个意思,潘秀兰立刻叫他把这事赶快截断,告诉他:你跟
盼盼已经订了亲,不能再三心二意。李四方听娘的,心里却八个不乐意。女记者再
来喊他,他坐在屋里跟自己下象棋,就是不出去。李四方转业好几个月了,只见过
盼盼一面。他是嫌弃盼盼臭大架子,见了面也不知道亲热,拉着脸子。阎阿姨看出
端倪,跟闺女说,你怎么不知道跟他笑笑呢。盼盼说,他一个男人也不知道搂着我,
我凭什么主动献殷勤啊。李四方在摄影部才干了半年,因为市委书记艾莆田点名让
他拍照,而一跃成了主任。有次,艾莆田视察报社,单独跟李四方聊了会儿,说起
李大麦,艾莆田长叹一口气,说,当初对你爹不公平,你爹应该是我现在的位置。
只有你爹能做到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临走时,艾莆田告诉李四方:跟盼盼结婚。
吴炳江去世前托付过他,觉得你能把他家香火续好。李四方连连点头。艾莆田走后,
总编好奇地找李四方问,你和市委书记说了半天都说什么?李四方回答,陈谷子烂
芝麻。
李大麦离休后爱上了《参考消息》,习惯地摆个字典,在报纸上钩钩画画。李
四方有次给爹斟水,见上边飞机军舰坦克什么都有,他却说这是日本和台湾的时局。
潘秀兰说李大麦到了60岁才懂得学习。李大麦说,活到老,学到老。潘秀兰做着活,
跟李四方夸他爹年轻时唱弦子书出口成章,肚子里装着一本本的故事,台上一站就
吸引大姑娘小媳妇。李大麦咳嗽一声,潘秀兰还说,李大麦咳嗽半天,潘秀兰已经
笑成一团。李四方开始把盼盼带回家,他主动亲吻了盼盼,矜持的盼盼没有拒绝,
但毅然地把李四方伸到自己胸前的手拨开。李四方很是恼火,盼盼说,要想摘果子,
等到新婚那天。潘秀兰把李大麦看过的《参考消息》细致地装订成册,整齐地摆放
着。盼盼过来帮着收拾屋子,把《参考消息》和过期报纸一起卖了。潘秀兰买菜回
来,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说,那是你爹的宝贝!放下菜篮子就朝外跑。李四方陪
着她一路追到废品站,花高价又把《参考消息》买了回来。李四方对盼盼说,你学
学我娘,对我爹就是这么忠心耿耿。盼盼撅着嘴:我妈妈在北平跟你爹做假夫妻时,
你爹欺负过我妈妈,那就是对你娘的背叛。李四方吃惊,说,你别瞎说。盼盼说,
你爹你娘都知道,我爸爸对你爹够宽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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