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明节,李四方陪着阎阿姨和盼盼到墓地给吴叔叔扫墓。李四方看到阎阿姨一
直流泪磕头,好像是给菩萨拜佛。回到家,娘对李四方说,你吴叔叔是个好人,可
惜走得太早。李四方憋不住问娘,我爹是不是在北平跟阎阿姨做假夫妻时欺负过人
家?娘问,你怎么知道?李四方说,我早就知道,我就恨您什么都瞒着我,是不是
让我跟盼盼结婚就是偿还人家呀。娘的表情很麻木,她告诉李四方,你爹欺负过阎
阿姨是真,两个人天天晚上一起在床上躺着,不出事才怪呢。后来你吴叔叔进了监
狱,你爹不是也义无反顾地去营救?男女之间的事情就是一团乱麻扯不清楚。她说
儿子,做人要有德行,我们李家不能再对不起吴家了。李四方说,娘你不用教育我,
我现在跟盼盼已经一心一意了。潘秀兰叮嘱道,你吴叔叔走了一年多了,你和盼盼
早些把婚事办了吧。
李大麦说他在四个儿子婚事上一碗水端平,因此李四方的婚礼操办得同样简单。
李四方骑自行车从吴家接上盼盼,带着她在马路上转了三圈来到李家,在家里吃了
顿团圆饭,婚就算结完了。这个婚礼上艾莆田当了证婚人,可少了舅舅潘俊才。第
二天,李四方和盼盼上北京去看潘俊才,不想一进家门,潘家正在吵架。表哥潘少
卿要去日本,潘俊才大骂他不孝不义。李四方跟舅妈打听才知原委,表哥接到山本
家族几次邀请都被潘俊才拦下。潘俊才说他与山本虽然在北平做生意是合作伙伴,
可后来山本成了军人就势不两立了,他曾经发誓过两家永不往来。少卿背叛了他,
偷偷办了护照。潘俊才不爱发脾气,这次却大发雷霆,愤怒地把表哥赶出家门,宣
布潘家没有这个逆子。李四方和盼盼到机场给表哥送行,表哥青着脸只说了一句,
他会让他爹为他这个儿子感到骄傲的,他去日本山本家族做事,就是想学学人家怎
么做生意的,回来后好报效祖国。李四方和盼盼伏在白色的栏杆前,看到飞机起飞
冲入蓝天。李四方说,表哥眼光浅,去日本学习还不如去美国学习,我眼光比他长
远。盼盼看着李四方踌躇满志的样子,心里窃喜,觉得找了一个干大事的男人。果
然,李四方一年后去了美国波士顿培训两年,他学习的项目是现代人力资源管理。
回来后当了报社副总编,总编退休前对李四方说,你太顺了,我知道是艾莆田给你
做背景,但这么不是办法,你需要自己的力量才能站起来。
李四方去美国培训前和娘商量,说他和盼盼结婚后,岳母一个人生活太孤单,
想搬到岳母家住一程。李大麦不同意,说我的儿子不能倒插门。不想盼盼恼火了,
她撕破脸和公公大吵了一架,硬是把李四方生生拽走。四个儿子都成家立业走了,
原本留下老儿子守着,结果家里只剩下老两口。李大麦想不通,说自己怎么就这么
孤单。潘秀兰数叨李大麦,说他越来越像个孩子。喜欢上的东西,都想搂到自己怀
里。李大麦这才说,老二和老三都举家去了外地,他不愿老四再走,他感到生活越
来越没滋味。李大麦离休几年了,每天仍然到房管局去溜达。他的办公桌上光秃秃
的,已经没有了文件。李大麦仍习惯坐在办公桌后面,在报纸上画着什么。他在各
科室转,和大家打打招呼,说说天气。大家都在应付他。下班了,李大麦仍迟迟不
走,在院子里检查一遍,拉拉办公室的门,扒窗子朝里边看看。新局长四十多岁,
过去是他的秘书,有一天就在院子里等他。新局长率直地说,您天天来,我不好工
作。离了休,还是在家休息吧。李大麦愣了一阵,才点头表示同意。
李大麦突然闲下来,早晨就睡懒觉,直到孙女李虹站在床边喊,爷爷,奶奶叫
您吃早点。他才说,知道了,你让爷爷醒醒盹儿。李大麦买了张月票,吃过早饭带
着李虹出门。晚上一家人吃饭,李虹学舌,告诉爸爸妈妈,路上都看到了什么新鲜
事,李大麦却一语不发。潘秀兰把李平安一家和李四方一家都召集过来开会,进行
全家总动员,研究如何逢迎李大麦,改变他离休后的生活面貌。大家各想主意,献
计献策。李平安下次来拿着鱼竿,执意陪父亲去钓鱼。李大麦转了一圈,鱼竿变成
了两截,绑在自行车上又转回来。李四方和盼盼热热闹闹地给他买来了花,在窗台
前摆了一片。李平安动手给他做了个大鱼缸扛到家里,鱼缸里畅游着斑斓夺目的热
带鱼。没多久,花和鱼全被李大麦养死了。李大麦望着干枯的花、翻了肚子漂在水
面上的鱼愣神儿。潘秀兰把阎阿姨接过来,夸张地喊,大麦,你瞧瞧谁来了?大声
说这回亲家母要在这边住几天。晚上大家一起包饺子,包饺子的气氛越热闹,李大
麦低头越发不说话。
晚上,李大麦休息了。潘秀兰和阎阿姨议论,阎阿姨说得让老李到外边多走动
走动,说离休的人总闷在家里会得自闭症,老李已经有这个苗头。转天一早,潘秀
兰就强拉着李大麦出去,带他到公园里散心。夫妇二人沿着甬道散步,都显得老了。
公园长亭里端有一群票友唱曲儿,李大麦跟潘秀兰远远站住。唱曲的人群中有个戴
墨镜的老头,在唱弦子书老段子《关山月》。李大麦身上一震,脸上的云雾渐渐化
开。他像换了个人,顿时变得年轻,拉着潘秀兰匆忙朝那边走。不小心被老树根绊
了一跤,把潘秀兰也拉倒了。两人坐在地上笑,潘秀兰抱怨老伴儿,说都什么年纪
了还像个愣小伙子。两人相互拉起对方,再赶过去已然迟了,戴墨镜的老人被一辆
汽车接走,让李大麦感到极度的失望。唱曲的票友里有人认出了他,居然是那个中
国大戏院的老经理。老经理和李大麦都很惊讶,喜悦得像两个孩子。老经理对李大
麦依然恭敬,说起老话,居然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
李大麦又有了当年的风范,早上起来刮胡子,吃过早饭就带着李虹出去。公园
里那群票友已和李大麦混熟,互相邀着唱段子。票友说,一看您就是行家,亮亮嗓
子?开始,李大麦不肯。没一会工夫,嗓子就痒了。孙女也说,爷爷您平时总在家
弹三弦子,您就唱一段吧。李大麦推不过,也唱弦子书《关山月》,一张嘴就举座
震惊,所有人都看他。唱毕许久才有掌声响起。有人递水,有人过来盘道,有人称
绝。内行人给他竖竖大拇哥,说,一听您就和前些日子那位老先生唱的是一个门派。
李大麦问那老先生是谁。对方说不好,只说那老人家来过两次,眼睛不大好,过足
了瘾就走了。老经理对票友们介绍李大麦说,你们不认识吧,这是李老,解放那年
中国大戏院唱了七天大戏,就是李老组织的。人家那时就是大干部。李大麦摆手说,
什么大干部啊,老百姓一个。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很快统一了对他的称谓:老领导。
李大麦忙摆手,说,老同志吧,这么叫亲切。马上有人说,不能叫同志,现在同性
恋才叫同志呢。李大麦惶惑,问,什么时候同志成了同性恋的称呼了?
傍晚,潘秀兰陪李大麦在大院散步,他人已是另一个境界。潘秀兰声音响亮地
跟李大麦说话,说三弦,说唱曲儿,说人生,开开朗朗。李大麦话也见多,也说他
一唱曲子就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李大麦让潘秀兰也去公园,见
见那些票友。潘秀兰不去,说那是他玩的地方,她不搅和,她要给李大麦留个自己
的地盘。李四方多事,把他拍的李大麦在公园唱弦子书的照片登在了报纸上。李大
麦一看报纸就火了,在家里大发雷霆,把他爱吃的虾扬得满屋子都是。李四方知道
错了,怎么解释也不通。孙女对爷爷不满,说他动不动就发脾气,像个老小孩。李
大麦竟一把掀翻了桌子,所有的饭菜全撒在地上,李虹吓得大哭。她怎么也想不明
白,却按照奶奶的要求,怯生生地给爷爷道了歉。就为这个照片,李大麦自此再不
去公园。
盼盼对潘秀兰说这样不行,哪能这样,一天只四件事,看《参考消息》,打牌,
吃饭,洗脚睡觉。这样下去,非憋出病来。不行,您陪我公公到外地走走?盼盼建
议。潘秀兰对李大麦说,你说去哪儿吧?李大麦固执地说,我哪儿也不去,就死在
床上。等潘秀兰铺好床,李大麦躺下来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说他要去北京,去见潘
俊才。潘秀兰吓了一大跳,说,我弟弟能理你?你害得人家差点儿没命。李大麦不
服,说,别全推我身上,找“四人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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