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李四方跟随爹去北京，李大麦走进那条熟悉的胡同，脚步变得沉重起来。他停
下来对李四方说，我不进去了，你去请你舅舅出来，我在东来顺等他。东来顺是李
大麦和潘俊才过去接头的老地点。还是在老座位，这对被命运折磨的地下党人见面
了。火锅热腾腾的，两人吃着涮羊肉，喝着白酒，态度却冰冷，谁也不提旧事。李
四方想打破僵局，刚提一句上次在这儿吃火锅有多少年了……潘俊才立刻打断说，
别提这个。李四方着急，没话找话地说起李大麦爱看《参考消息》，这倒让两人谈
到一起。潘俊才也爱看《参考消息》，最关心的也是日本和台湾的时局，两人瞬间
找到共同语言。李四方对舅舅说，我爹想去您的表行看看。李大麦瞪他。潘俊才出
人意料地说，欢迎啊，明天我安排。李四方一颗心才放到肚子里。钟表行两人有太
多的回忆，依然又都是说不得的。李四方看到两位老人内心都风起云涌，说的却只
是几句最表层的话。李四方对爹说，当年你们那个联络点改茶楼了，要不要看看？
李大麦问哪个？李四方拿出老照片说，就是你和我娘接头的那个饭馆，我岳母也去
过，岳父在那给你望风。那地方牺牲了好几个你的同志，你和我岳母跑了出来。李
大麦被触动了，拿着照片仔细端详动了感情。潘俊才并不知道这个饭馆，他好奇，
也猜到这地方与李大麦说的大破坏有关。李大麦过来怀旧时，小饭馆果然还在，但
招牌换了茶楼。李大麦和潘俊才进去包了个雅间，李四方已感到自己多余，给他们
拍了几张照片，找个理由离开了。走前，悄悄把他提包里采访用的小录音机打开。

    潘俊才要茶，李大麦却要喝白酒。二人对酌，开始仍是沉默的。潘俊才终于按
捺不住打开话匣子，跟李大麦翻老账，显得小气。李大麦也翻老账，总比潘俊才高
一筹。两人又争起来，言语越来越激烈，李大麦激动中掰着手指头说，这个小饭馆
我们牺牲了多少同志，他这么多年都在思考，他的交通站失误在什么地方，谁出卖
了组织？潘俊才一口咬定是山本。他们太低估了山本和日本军界、警界的关系。李
大麦却摇头，说，有可能不是山本，是叛徒杨二柱吐露出来的。潘俊才反对，说，
杨二柱就是一个普通交通员，不可能知道这个小饭馆是秘密接头点。潘俊才依然认
为是山本，他核对山本的言行，却难找出蛛丝马迹。然而，许多事让两个老人扑朔
迷离，李大麦突然说，是不是吴炳江啊。潘俊才愤怒地说，你就是怀疑跟你最近的
人。李大麦喝醉了，潘俊才也喝醉了。两人又像当年，潘俊才习惯听从于李大麦，
李大麦又成了他的领导。潘俊才说出他的苦恼，儿子在日本和山本家族搞到一起，
要和山本的侄女佐佐木结婚。潘俊才痛骂儿子不肖。李大麦到底是领导干部，他说
了句公道话，说孩子们不应该承受上一辈的恩仇。

    李四方把在北京拍的照片拿给潘秀兰看，录音带却悄然留给了自己。潘秀兰长
长地舒了口气，为他们的和解高兴。她关上门，躲在厨房里哭了很久。报纸上发表
的李大麦在公园唱曲的照片，引起沧州文化局的注意。他们正在整理非物质文化遗
产，抢救快要消亡的弦子书。沧州文化局的人找到李家，想请李大麦出山。李大麦
向他们打听知道不知道沧州有个瞎老广，来人摇头。来人问李大麦，瞎老广是谁？
李大麦说，那是我师傅。潘俊才接到儿子电话，他采纳了李大麦意见，没再阻拦儿
子和佐佐木的婚事，但提出条件，要他们必须到北京举办婚礼。事情定下来，潘俊
才打电话通知了李大麦，李大麦问，山本来吗？潘俊才问，你说他来不来？李大麦
笑了，说，他要是没鬼就来，不来就是出卖者。

    不久，山本随一对新人来到北京。潘俊才又打来电话，李大麦显得神秘而兴奋，
要李四方带足胶卷，马上跟他上北京。李大麦以为婚礼在哪个大酒店，潘俊才告诉
他，在八达岭长城。李大麦带着李四方气喘吁吁爬上长城，未见婚礼，只见潘俊才
和山本两人站在高处。山风骤起，刮在脸上嘶啦啦的疼。夕阳落在西山处，影影绰
绰的，像是一个火盆掉下来，染得山峦都红彤彤。山本已意会到李大麦和潘俊才的
用意，拿出日本人的气势，盘腿坐在大青砖上，闭目养神。潘俊才先公后私，让李
大麦先说。李大麦开宗明义，询问山本，交通站大破坏是否与他有关。山本声明，
他不是特务。说他突然回东京不是躲避，而是母亲去世，他回国赴丧事，交通站遭
查封时他已不在中国了。李大麦立刻反驳，说在日本投降后，他在北京的前门火车
站见过山本，还和他说过话。山本说，他办完丧事又返回北平，到北平与特务课交
涉店铺被封之事，特务课说里边已经没有金表了，金表都让共产党偷偷拿走了。李
大麦问及他与特务课交涉细节。山本回忆说，那次事件应该与日本特务课一个姓杨
的中国人有关。李大麦立刻不再说话了，潘俊才说，难道杨二柱是日本特务课的？
山本说，不知道。李大麦摇头说，杨二柱不知道交通站的秘密，肯定还有别人。山
本说，确实有另外一个人，但是谁，说不清楚。我曾经私下问过，谁都不肯说。潘
俊才大惊，说，能是谁？李大麦站在长城的垛口前，眺望着远处，看见一群群的鸟
儿在飞翔，飞到远处的山峦深处。李大麦说，我认为就是吴炳江，因为知道交通站
秘密的只有三个人，你姐姐进去后才知道这是秘密接头点。我假老婆阎风珍也是跟
着我，离开那都不知道这个点的秘密。那么只有吴炳江了，这个地方是他先设计好
的，然后我认定，我又告诉你。吴炳江被捕后在监狱里，是杨二柱审讯的。我在营
救他时，是地面的内线告诉我。我一直在怀疑，吴炳江扛不住大刑，吐露给杨二柱
才能出来。一直到他死我都问过他，吴炳江铁嘴钢牙啊。李四方在后面听着毛骨悚
然，他觉得爹和吴炳江就是一对冤家，起因是因为阎阿姨的假夫妻，可是没想到爹
有这么深的东西埋藏着。潘俊才说不出什么，他就是拉着李大麦的手，山本也要伸
过来，被潘俊才挡住。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