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潘秀兰在家开着电视收拾房间,电视里播着京剧《锁麟囊》。她不小心滑倒摔
了一跤,怎么也爬不起来,李大麦从老干部棋牌室回来,把潘秀兰搭到床上要打电
话叫救护车。潘秀兰死活不同意去医院。李四方和盼盼赶回家,潘秀兰要儿子把她
背到小屋,轰走了所有人对儿子说,你告诉我,你爹和山本说了什么,你舅舅又说
了什么?李四方说,三个人谈得挺好啊。潘秀兰眼睛里都是悲伤,她说,你爹一定
说你岳父是叛徒。李四方没说话,潘秀兰呜咽着,说,你爹说什么我都不反对,唯
独这个。吴炳江是好人,绝对不是叛徒。
李大麦显出了细心,给潘秀兰喂饭、擦脸、焐手,用庆大霉素为她搓背,小心
翼翼。潘秀兰不忍,说这辈子该当她服侍李大麦,不兴李大麦这么服侍她。李大麦
温柔地说,现在她生病了,就应该倒过来,老老实实让他服侍。潘秀兰说,孩子们
都不在,你真愿意服侍我一次,就给我洗个澡吧。李大麦给潘秀兰温好水,把潘秀
兰架到浴盆里,一再问水热不热。潘秀兰懒懒的,任李大麦给她搓弄。两人说着老
事儿,说的都是在北平搞地下工作的陈谷子烂芝麻。潘秀兰笑呵呵地问,你跟阎风
珍过过几次夫妻生活啊?李大麦说,就一次,还被吴炳江发现了,他马上告诉你,
让你冲进来抓了个现案。潘秀兰说,你还找裤头,结果是我给你的。我看见阎风珍
的乳房不大,跟柿子饼那么小。李大麦感叹,这辈子老婆给他洗过无数次澡,他给
老婆却是第一次。李大麦用淋浴头给她冲净头发上的皂沫,问潘秀兰,舒服吗?潘
秀兰说,我瞧着你就舒服。李大麦很感动。潘秀兰又说,什么叫相濡以沫,我们就
是相濡以沫啊。
李大麦服侍潘秀兰躺到床上,潘秀兰问李大麦,要是这次她过不去了,他怎么
办?李大麦说,没影子的事,你且活着呢。潘秀兰笑了,说,人都有那一天的,万
一我走了,你怎么办呢?李大麦拍着她的手,伤感地回答,你走了,我也就跟着你
了。潘秀兰又说,早年她算过卦,算命先生说,李大麦命硬,她抵不过他。李大麦
要潘秀兰别胡思乱想,说她会好起来的。潘秀兰说,好不起来她也不怕,她这辈子
跟着李大麦,苦也受了,福也享了,她做的都是她乐意做的事儿,她活得畅快,这
辈子她知足了。李大麦红了眼圈,手握得更紧。潘秀兰告诉他:我走了你就娶阎风
珍,让你们假的成了真的。
李四方从报社副总编调到市委当了副秘书长,天天忙得要死。李四方陪着已经
从省委书记位置上退下来的艾莆田去农村视察,传来李大麦的电话,焦急地说,你
娘快死了,多重要的事都撂下回来一趟吧。艾莆田看见李四方掉了眼泪,知道潘秀
兰不好了。艾莆田说,你走吧,你妈妈为我养大了两个孩子,我一直记着她的恩,
现在该报答了。李四方陪着娘,潘秀兰跟儿子絮叨安排后事。李四方当时就流了眼
泪。潘秀兰说,你先别哭,听娘说话。我活着,你爹没有二心。我死了,你爹要是
再娶别拦着。李四方说,娘你不能死。潘秀兰说,你让娘把话说完。我走了,你爹
孤单。吴炳江走了,你岳母也孤单,他俩有这份缘,就让他们做后一段的伴吧。
夜里,李大麦在老伴身边睡着了。潘秀兰咕咚掉在了地上,李大麦没醒。潘秀
兰不想惊动他,睁大眼睛就在地上躺着。李大麦发现她时,摸摸她身上已经冻得冰
凉。李大麦抱怨。潘秀兰却说,想让他多睡一会儿。李大麦用力把她抱上床,潘秀
兰仍在方才的境界里。明明他们在房子里,潘秀兰却指着天花板说,大麦,你看那
两颗星星多亮,别的星星都比不过他们。隔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就是我和你。李
大麦点着头,眼里淌出了眼泪。潘秀兰说,吴炳江死了就死了,阎风珍还在,千万
给她留着好念想。你要是点破了,我在阴间也不饶过你。
潘秀兰弥留之际,把四个儿子都请走,屋里只剩她和李大麦两个。潘秀兰让李
大麦给她唱段弦子书的酸曲,李大麦手比着三弦,低声给她唱《井台会》,“兰端
莲一对可眼含秋水,柳叶蛾眉细又弯,悬胆花的鼻子樱桃花的口,茉莉花的银牙口
中含,元宝花的耳朵赤金坠儿,叮铃当啷的九连环……”刚唱了几句,潘秀兰笑笑,
说了声好啊就闭上眼睛。李大麦伏在潘秀兰身上号啕大哭,李四方和三个哥哥闯进
去时,看见爹已经昏迷过去了。
李四方夜里做梦,梦见娘,娘又说起爹续弦的事儿。李四方摇醒盼盼,说给她
听。盼盼说,我以前也做过梦,梦见了我爸,我爸说我妈嫁给你爹,他坚决不同意。
李四方说盼盼迷信。盼盼说,你现在也算是个领导了也迷信。李四方讲道理,说你
妈就你一个闺女,我爹虽然有四个儿子,可现在我两个哥哥调到外地工作,大哥大
嫂和爹关系又不好。你妈和我爹守着我们俩多合适啊,孩子都不用改口,咱们也好
照顾他们。盼盼绝不退让,说,搬一块儿可以,结婚不行。
李四方做事像他爹一样有主意,他打长途电话给外地的两个哥嫂,他们回答是
听爹的。李四方又征询大哥大嫂的意见,大哥说,这边是你爹,那边是你岳母,全
看老人自己,我们不参与意见。快放电话时,大嫂插话,说,爹未必同意,我听婆
婆活着的时候说过,爹最恨你岳父,恨得咬牙切齿的。李四方对大嫂说,恨我岳父
不假,但未必恨我岳母。大哥夺过话筒对李四方不客气地说,你知道爹对不起我和
你大嫂,如果真的能和你岳母结婚,我们就象征性去看看,全靠你和盼盼照顾了。
李四方给爹包饺子,跟爹聊天,打听李大麦怎么和他岳母做的假夫妻。李大麦说,
那是工作需要。李四方直截了当,说,你是不是欺负过我岳母?李大麦也不躲避,
说,没办法,不欺负她天都不饶过我。李四方说了娘临终前跟他说的话,问他现在
对岳母还有没有想法。李大麦反问,你别问我,你去问她。李四方说,如果我岳母
要是同意呢?李大麦说,她不可能同意。李四方纳闷地问,为什么?李大麦说,她
有胆量和我结婚吗?李四方反驳,你有胆量跟她结婚吗?李大麦笑了,说,吴炳江
是拦在我们之间的一条大河。
李四方心里有谱,他又试探岳母。阎阿姨也不好表态,先问,你爹什么意思?
又问你们小两口什么意思?李四方说,我爹说同意,就听你回话了,我和盼盼都同
意。阎阿姨沉思了片刻说,那你告诉你爹,如果同意娶我,就证明吴炳江不是叛徒,
证明了我就嫁给他。李四方为难了,他知道爹是不答应的。他想跟盼盼商量,可不
好跟盼盼说明白。没想到,盼盼主动跟李四方挑开,说,我不同意我妈嫁给你爹,
因为你爹从心里瞧不起我爸爸,拿我妈妈也当个玩意儿耍。李四方生气地喊着,你
跟爹生活了这么几年,他是什么人你还没看懂?怎么能这么贬斥我爹呢。盼盼说,
那好,我妈跟你爹结婚,你爹就得当着所有人面说,我爸爸和我妈妈是天底下最好
的人最好的夫妻。说了,我就同意。李四方蹦起来,不可能,我爹说你爸爸和你妈
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妻,我爹还跟你妈妈结婚干什么呢!
盼盼单位派她去深圳培训,她犹豫,闺女要高考了,关键时刻撂下不忍心。李
大麦支持盼盼去,说,深圳是全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开开眼界很重要。盼盼不好说
什么,临走时对李四方说,我看你爹不正常,他这么热衷我走什么居心?李四方说,
你就是脏心烂肺,我爹这么支持你,你还歪想。盼盼刚走,李大麦就郑重宣布,他
要和阎阿姨结婚。李大麦办事又有了当年的风范,说办就办,理直气壮,十分公开,
且雷厉风行。他派李四方买请柬,给老同事们都发了帖子。李四方很诧异,他对爹
说,你能证明吴炳江不是叛徒吗?李大麦说,我当然能证明了。李四方问,你不是
一直怀疑他出卖了组织吗?李大麦说,他就是出卖了组织,我现在不能说这个,等
到我娶了你阎阿姨,我再反把。李四方不接受,他说,你不能这么欺负阎阿姨。李
大麦笑眯眯地说,我就这么欺负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