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李四方专程飞了趟深圳，说服盼盼，说老人的婚姻，就是做个伴。盼盼先是冷
着脸说这年月谁也管不了谁。又叹口气说，我早就知道你爹的诡计，明修栈道暗渡
陈仓。我心疼我妈妈，她就是贱命，受你爹的欺负，从假夫妻到真夫妻，到死了为
止。盼盼晚上和李四方在床上亲热，盼盼折腾完了李四方说，你爹欺负我妈妈，我
就加倍欺负你。我知道你快当副市长了，我就天天紧盯着你，你要是有一点三心二
意，我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李四方恐惧地看着盼盼，他看见盼盼的眼光里都是
杀机，鼻孔忽闪着，像是有两只蝴蝶落在那里，抖动着翅膀。

    李大麦和阎阿姨的婚礼在老年大学活动室举行。阎阿姨打扮得漂亮，烫了头发。
在婚礼上她先唱了前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依然像个年轻人。大家哄着李大麦
唱弦子书，李大麦推说词儿早忘了，他跟阎阿姨合唱了一段《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入了洞房，阎阿姨要李大麦给她唱段书，她撒娇地说，你当初怎么给潘秀兰唱的，
现在就怎么给我唱，不能走板。李大麦唱了，唱得很正规。然后告诉她，说他们现
在是正式夫妻了，可他还是当年做假夫妻的那种感觉。阎阿姨叹气，说，好在他们
年轻时一起“生活”过一段。现在老了，就是做个伴儿，她也高兴。两个人笨拙地
做爱，阎阿姨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出阁的少女，李大麦抚摸她的乳房时她竟然双手
紧紧捂住。李大麦笑了，说，当年我这么摸你的时候，你就这么拼命地捂，真傻，
能捂得住吗？做完了，阎阿姨对李大麦说，吴炳江不是叛徒，你连续给我说十遍。
李大麦就说了十遍，然后对阎阿姨说，满意了吧。阎阿姨哭了，说，我真说不准吴
炳江是不是叛徒，我就看他活得累，他就怕别人这么说他。李大麦把阎阿姨满满当
当地抱在了怀里，一边亲嘴一边问，你觉得吴炳江是不是叛徒，反正只有我和他知
道秘密接头点。阎阿姨痛苦地摇着头，说，不知道，不知道，你能不能让我安静过
日子？

    沧州人再次来找李大麦，请他帮助他们完成抢救弦子书的任务。李大麦也再次
问到师傅瞎老广。来人说，他们回去调查了，早年是有个盲人，带过不少徒弟。关
于他的传说在沧州不少，但没找到多少凭据。他的徒弟也没找到，只收集到一本半
残的弦子书，还不知道是否真迹。李大麦带着阎阿姨跑了一趟沧州，看到那本弦子
书时，李大麦惊呆了，仿佛是一尊雕塑矗立了许久。他耳畔风驰电掣，仿佛又听到
师傅的弦子声。可他依然没对当地的文化局说明他就是瞎老广的徒弟，他不想让这
么多人知道他曾经是个说书艺人，他觉得丢脸。结果沧州的事情也没应承下来，弄
得人家也很别扭。回来路上，汽车一直在颠簸，阎阿姨腰就有些不适。回到天津一
诊断为腰椎管狭窄急症，卧床不起。按照李大麦的意思，李四方把李高粱的孙女小
霞接来，照顾阎阿姨。小霞说起爷爷得了疯病，枯水期跑在滹沱河里淹死了。李大
麦什么也没说，闷头吃饭。小霞干活利落，担负起照顾阎阿姨的事宜。盼盼在深圳
回不来照顾，女儿李虹要考大学，天天在房间里复习。李四方当选了副市长，没工
夫回来，逼得李大麦天天拎着菜篮子买菜。李四方偶然回来，看见冰箱里的鱼和肉
不断，还夹杂着一些西餐食品，那是专门买给阎阿姨的。

    不久，小霞提出，她哥结婚盖房子需要钱，李大麦答应给她两万元，却派给李
四方出五万。李四方不满，对爹说，想当初李高粱对你和娘那样，你还这么关照他
家。李大麦恼火地叫着，我让你给你就给，你一个副市长拿不出五万？这么多人给
你献殷勤。李四方说，我可从没有收过谁的东西。李大麦说，我不信，你和我当初
当官时不一样了。盼盼从深圳培训回来，一改过去的刻薄，对李四方说，你爹说的
话就照办，你还别跟你爹说，我知道这事，你就说这是你的私房钱。李四方说，我
哪有五万。盼盼说，你肯定有。李四方转天拿过来五万元的折子，对爹说，给你五
万，这是我找别人借的。李大麦哈哈大笑，说，还是副市长能借这么多钱，换我谁
理啊。当晚，盼盼对李四方说，你坦白，这五万哪来的？李四方说，真的找别人借
的。盼盼说，找谁，说出名字？李四方悻悻地说，你能不能不管这些。盼盼说，我
就得管，我就要看看你怎么拿出来的五万。李四方恍然大悟，说，核算你是抓我的
辫子。盼盼说，我是管你，让你以后别进监狱！

    小霞拿到钱就变了卦，把钱汇走回来就跟阎阿姨争吵起来。小霞哭，边哭边嚷，
说她伺候不了那么大岁数的老人，扬言要回老家。李大麦生闷气，说，你怎么和你
爷一样，这么没良心？盼盼说算了，她不愿意干就让她走吧。小霞咯噔不再哭闹，
马上回房间收拾行李，转天一早就无踪影了。李四方和盼盼商量家里事怎么办，盼
盼说，把我妈送养老院吧，闺女考试重要，考完试再把她接回来。李四方说这事得
和爹商量。盼盼说，不用商量。这事儿你爹不会主动说，我提出来，你爹也不会反
对。李大麦在厨房里守着锅给阎阿姨熬鱼汤，盼盼要替他他也不干。盼盼说，就这
样吧，这是特殊时期，等我闺女考完试就把我妈接回来。李大麦问，就没别的办法
了？盼盼回答，没有。李大麦又搅动锅里的汤，李四方看见爹的头发像是芦苇在飘
荡。阎阿姨一百个不情愿去住养老院，李四方和盼盼送她去养老院的路上，她哭了
一路。晚上，李大麦守着阎阿姨，阎阿姨说，我会死在这里，是上天报应的。李大
麦说，你先去，我也离死不远了。阎阿姨说，我去了阴间不找吴炳江，就在那里等
你。李大麦说，为什么？阎阿姨说，吴炳江可能是叛徒，他能叛党，也能叛变我的
情感。李大麦震动了，他长久地看着阎阿姨，说，你早就有预感了。阎阿姨说，我
不想说。李大麦说，你真可怜，我死了到阴间得去找潘秀兰。阎阿姨说，我给你当
小老婆，反正到了阴间不是一夫一妻。李大麦拉住阎阿姨的手放在脸上，阎阿姨感
觉到李大麦的脸上都是燃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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