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中清净起来,李大麦行为反常。一早穿戴整齐地出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里。回到家,他也变得安静,锁上房门戴上老花镜,闷头写东西。李四方问他,他
敷衍说写地下工作的回忆录。李四方要帮他整理,他说,算了吧,我雇不起一个副
市长。只有孙女能自由进出他的屋间,帮他查查字典。李四方追问女儿,女儿讳莫
如深地说,她不能告诉,她要为爷爷保密。李四方忍不住好奇,李大麦出门时在后
面跟随。他震惊了,对父亲肃然起敬。他发现李大麦居然走进了一个很现代的录音
棚,面目严肃、一丝不苟地抱着三弦子,在录制整本的弦子书唱本《杨家将》《岳
飞传》《水浒》。李大麦吐字清楚,嗓音浑厚,全然不像这个年龄的老人。李四方
眼睛潮润了,他没敢惊动父亲。虽然他不分管文化,但他对市文化局方局长说,给
这个录音棚说一下,这期间不要接别的活,最后我来结账。李四方去养老院看望岳
母。一进大门就听到里边传来阎阿姨唱革命歌曲的声音。院里的人说没辙,她天天
就这样唱,影响别人休息,谁说也不听。看见李四方,阎阿姨立刻安静下来。她对
旁人说,这就是我儿子,副市长呢,全市最大的官了。说着说着,就说盼盼是她狠
心的儿媳妇。盼盼委屈地对李四方说,我不管她怎么怨我,我也不会现在接她出去。
等虹虹考完试,我一天也不让她在养老院多呆。李大麦到养老院来看阎阿姨,用轮
椅推着她,在街上走出很远。两人说着话,很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忧伤,不知
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李四方远远望着,夕阳里,白发的父亲推着岳母缓缓地走,很
像一幅俄罗斯的油画。
闺女高考结束,进了屋把书包朝高处一抛说,我解放啦!盼盼在家里收拾房间,
她为母亲铺床,添置了不少用品。这时她突然接到养老院打来的电话,说阎阿姨突
然脑溢血,去世了。盼盼举着话筒愣了许久,看看房子,看看铺了半边的床铺,嘴
一咧,呜呜地哭泣起来。
李大麦出席完阎阿姨的葬礼,回来和儿子在街上散步。他对儿子说,把你岳母
的骨灰和你岳父的葬在一起吧。我死了以后也要和你娘葬在一起。你把我们都葬在
同一个地方,这辈子打打咕咕的,是过去了。到那边想串个门儿也方便。李四方对
爹质疑,吴炳江不是叛徒吗,怎么住在一起?李大麦说,都是死鬼了,我在那里好
好找他理论,他跑都跑不了。让他当着这几个死鬼的面,说说怎么出卖的组织。
李大麦并没显出孤独,早上在公园里遛弯时神采奕奕,仍喜欢哼他的弦子曲,
与人交谈时常会发出朗朗的笑声。票友和他这位老同志开玩笑,问他还找不找伴儿。
李大麦半天才说,爱你的女人就是你的腿,她走到哪里你也要去哪里。我的两条腿
都走了,我离走也不远了。
秋天了,一切颜色都变成焦黄色。李大麦告诉李四方,他要回趟老家,要李四
方和盼盼请假陪他。李四方没叫司机,自己开车,也没有惊动地方上的领导,拉着
一家人悄然回到安平的南牛具村。李大麦看了李氏的祖坟,在老娘坟前跪下磕了三
个头,让李四方和盼盼也给老人磕了头。他让儿子和儿媳妇先走,独自坐在坟前,
回顾他的生涯。往事并不如烟,那里有着许多瑰丽的色彩。最后李大麦和一个放羊
孩子走回来,他赶着羊群,孩子坐在大母羊的背上一路说笑。后来李四方开车来到
村外的关帝庙,李大麦的脸严肃了。这天他穿戴得整齐,像出席什么重要的会议。
他让李四方和盼盼在外边等候,说这里是他当初拜师的地方,你们别打扰我。李大
麦独自进庙门,李四方和盼盼在外边等到夕阳落山,等到乌鸦在树枝上呱呱乱叫,
等到路边的树林子都变模糊了,等到夜风吹来村里的狗吠,李大麦仍没出来,庙里
毫无动静。盼盼有些着急,李四方也有不祥的预感。两人不约而同跑过去,李四方
用力推开了庙门。庙里香烟缭绕,李大麦安然地躺在地上,已经与世长辞了。李四
方和盼盼不由得双双给爹跪下……
回来后他们得知,在老干部体检时,李大麦查出大网膜癌,已在全身扩散。李
四方在他的房间里看到摆放整齐的弦子书《杨家将》《岳飞传》《水浒》的话本和
录音磁带,话本是李大麦用书写工整的钢笔字录下的。李大麦立下了遗书,嘱他们
不能要一分钱,把话本和录音献给国家。
墓地清灵,松柏成队。按照李大麦的生前愿望,李四方把爹和娘葬在一起,把
岳母和岳父葬在了一起,两块墓地又紧紧相连。李四方郑重地给他们都摆上了鲜花,
分别向他们鞠躬、默哀……
李四方、盼盼领着女儿走出去,外边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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