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学校,艾丽丝、琳达和我就像三胞胎,巴不得分分秒秒黏在一起。琳达喜欢
上网,往往听到她夜里漫游心声的人不是她青梅竹马的丈夫,而是我。时间长了,
我发现,这家伙是个典型的闷骚,夜深人静,她哪是在跟上帝聊天啊,她生平最大
的缺憾就是情感世界的色彩太过于单调。艾丽丝相对直白一些,由于受困于“集中
营”的管制,她每天早晨上学的第一个拥抱必是给我的。不过,坦白地说,我为此
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这小女子总是在她最煽情的时候向我借点儿小钱。没办法,人
就这样,当你想把什么人发展成同伙时,最真诚的表示就是能拿出点真金白银来。
很多次,我脑海里常常出现这么一副景象——漫漫长夜,几只天涯孤鸿飞过千山万
水,落脚于自由女神的海岸线,彼此扑腾着翅膀相守相助,共御外辱。
一天,学校在水塘边开BBQ 派对,每个人都极尽虚荣之事。我当自己是村姑型
的,素面朝天,还一身中国风味的小碎花真丝吊带裙。琳达呢,她一直幻想自己是
张曼玉,自然是经典的无袖旗袍,还别说,她的细眉细眼与这身行头相得益彰。穿
得最招摇、最没品质的就是艾丽丝了,她硕大的胸脯和扁扁的小腹把血红的尼龙裙
子勾勒成了标准的S 形,还在腰间搭了一条廉价的镀金链条,举手投足都稀里哗啦
响成一片。我和琳达拉着她腰间的链条开玩笑说:照老弗罗伊德的理论,你身上的
这条链子貌似有征服欲,实则是自虐之一种。你想装成让男人流鼻血的尤物,可惜
呀,人家老美打心眼里不拿你当自由女神。艾丽丝就这点好,她对我的尖酸刻薄从
来都假装听不懂,还一本正经地把链子解下来说:“哼,一会就叫你们开开眼,等
着瞧,本小姐决定为祖国女同胞争光,绝对是这的压寨夫人。”
喔,果真如此,舞会才刚开始,只见灌足了酒的艾丽丝一手拿着香烟,一手从
桌子上拿了一块桌布当彩绸。早听她说过她毕业于北京某文艺学校,从前在国内还
在电视剧里串演过一些小角色呢。她一会跳傣族舞、一会做出敦煌壁画仙女的造型,
她撩拨众人,包括女人在内,弄得大家兴奋异常;高潮部分是,她顺手抓过一个长
得像007 的男教师跳了一曲味道十足的水兵舞;几个哥伦比亚女生也跟着扭了起来,
接下来,日本女人不服气了,她们集体成了“艺伎”,来了一段本国的艺伎舞。
不得不承认,舞会上,风头十足的还是我们艾丽丝。还没等她下场,至少有七
八个帅男立马闻着腥味聚过来问:她叫什么?她结婚了吗?我说艾丽丝是我们那一
个大寨子的公主,要想跟她有瓜葛就要给他们家送去一百匹战马和一百匹锦缎。琳
达踩了我一脚:“你也太俗气了,什么马啊锦缎的,你当我们是被等着贩卖出去的
黑奴呀。”
派对结束时,最大的崭获者自然是艾丽丝。她的手心和大腿上都写有不少电话
号码。但在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就都消失了。裙子不见了,换成了牛仔裤。电话号
码也洗干净了,在出学校大门时,我见她边走边吐口水擦着手上残存的印记。
后来几天艾丽丝没来上学,我说艾丽丝要真和什么人私奔了就太解恨了,她早
该彻底推翻“纳粹”的统治。琳达以她惯有的沉稳说,哼,你别整天满脑子的阶级
斗争,我打赌,在没拿到绿卡之前,她绝对只可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无产阶级队伍里。
咦,艾丽丝的确是蒸发了。一空下来,各种猜测的念头令我玩不忍释。前不久,
报纸上还报道了一女华裔淹死在自家游泳池的怪事,女方家长千里迢迢来美国打官
司,指控对方谋杀,但几轮庭审下来,法官最后宣判无罪。艾丽丝家也有游泳池,
还有酒窖什么的,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女人莫名其妙地消失,这事让我对她住
的那幢阴森森的“孤堡”想入非非。我担心自己势单力薄,忍不住跟莫商量要么一
块去“孤堡”看看,我说你们美国人不是爱当世界警察么,现在我的朋友不见了,
你难道就不想拔刀相助?莫说,不可以乱来,美国人动刀动枪也是有规矩的,不管
男女老少,对自家的隐私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贸然闯进去,小心“纳粹”扣动扳
机趁机把你给灭了。
晚上,正跟莫打纸牌呢,电话响了,是艾丽丝。
“噢,你还活着呀,我差点去报警。”我愤愤地说。
“嘻嘻,猜猜我在哪?”
我阴鸷地说:“估计是被关在你们家地牢里。”
“哈哈,听好了,本小姐这会在学骑马哩。真他妈太过瘾啦,他们家的庄园大
得简直是个迷宫。”
“在哪?半夜三更骑马?我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
奇了,看来美国还真是个创造奇迹的地方。“意思是你家‘纳粹’一夜之间变
成庄园主啦?”我说。
“就他?!呸,不说他。哎,玛丽,你猜我现在的手镯是什么牌子的,是蒂凡
尼的,前几天他带我去了他家农场,他还教我骑马,我小时候只跟我继父赶过马车,
哎,我发现中国的马是没美国的马长得漂亮……”
“什么马啊牛的,打住,说,和谁一起私奔的,这人我认识吗?”
“嘻嘻,你当然认得,是全世界女人的偶像噢,是麦克,你说他长得像007 的
那个。”
他?就那晚跟她跳舞的那个?此人在学校很惹女生青睐,平时脑后扎一马尾,
经常穿着短裤和一群男生在篮球场上疯跑。
“估摸着你老人家是打算在农场给他赶马啦?”我试探性地问。
“这个嘛还早了点,他有孩子老婆……嗨,不管他,再不出来我都要憋死了…
…”
果然是私奔,我打心眼里佩服她和男人一见钟情的本事。“说不定你们家‘纳
粹’这会正满世界发你的通缉令呢。”我提醒她。
“嘻嘻,你说他会吗?”
我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她:“嘘,等回来再跟你说,我的007 在催我呢。”
我捏着听筒,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只本能地感到脚底一阵怵麻。
再次看到她时我吃惊不小,她居然敢冒死回来?我一心惦记着“蒂凡尼”的手
镯,可惜没看见。也就几天的时间,她憔悴了许多,脖子上还醒目地多了几道深深
的血印子。
琳达大呼小叫:“你怎么啦,不是被黑社会绑票了吧?”
艾丽丝不说话,只蔫蔫地低头咬着嘴唇。
“到底是谁打的,你说呀——”
艾丽丝扁扁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是‘纳粹’这杂种干的?”琳达从不说粗话,今天也顾不上风度了。“走,
还站着干吗,你现在就去报警。我们现在就去,马上去。”
怪哉,艾丽丝站着不动:“麦克他……他不希望我把事情闹大。”
“问题是你居然敢回去,你跟他怎么说?”琳达道。
“撒谎呗,我走之前给他留了条,说我一个从小到大的姐们在纽约得了癌症快
死了……”
“鬼才信。哎,我问你,你那007 也装聋作哑。”琳达问。
“不能怪他,是我,我不能,”艾丽丝低声地说,“我下个月就要去面谈了,
他必须和我一起去,如果我跟他闹,移民局那关就过不去,而且,我也不想让麦克
觉得我很麻烦……”
琳达叫了起来:“还怕给他找麻烦呢,我看你迟早得死在男人身上。走,一会
你跟我上我们家去。”琳达大义凛然。
艾丽丝哭丧着脸,“别,就差一个月了,他说他只要一个电话,我就会被遣送
回国。”艾丽丝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用手捂着脸:“我不能回去,我怎么可能再
回中国……呜……”她呜咽着,那哭声像临死的人喉咙里抽出的一口气。
该死的绿卡!多少人拿它当救命稻草,却在它面前不得不露出被迫害者的本性。
我也一屁股陪她坐到草地上,前不久,我在一张华文报纸上看一笑话,说中国人为
了巩固住留在美利坚的决心,行李箱里备着一条上吊的绳子,倘若决心稍有松动就
把绳子拿出来看看。莫不是她行李箱里也有这么一条绳子——我的家当于我也特别
重要,那是我上小学时省下早点钱积攒下来的十来本小人书,有《三毛流浪记》《
上甘岭》《红灯记》《红色娘子军》《青春之歌》等,这些年我搬过好多次家,我
一直把它们带在身边。来美国时,我更是把它们视为陪嫁,任何人也不得染指。此
外,我枕边还经常放一本托夫勒写的《第三次浪潮》,上面的话真是鼓舞人心:
“……经过苦心推敲,制定出举世震惊的美国选法,这个文献再加上人权法案,是
人类历史上一个光辉灿烂的开始,如今,它已成为我们今天的现实……”喔唷,就
当是看小人书上的热闹罢了。最后倒是琳达想了一个比较现实的主意,我们仨一起
送艾丽丝回家,这好歹也是个示威。
没用的,示威管个球用。艾丽丝说“纳粹”折磨人的花样又升级了。几乎每个
晚上,他在床上干过她之后就让她重复:“我是个贱货。”还要她大声地喊出来。
说着,艾丽丝慢慢拉开上衣——裸露的乳房被抓破了,背部的肋骨高高耸起,上面
是一层胭脂一样的鲜红。不好意思,每次她在我面前控诉时我真不想听,“痛苦”
在她那简直就是种魅力,跟在她悲苦之声的后面,是她不断向我和琳达借钱。说是
借,无非是肉包子打狗,我已厌烦之极。她该知道我的底细啊,我出国前那点卖房
子的私房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前几天,我已向一家华人开的小超市投递了一份求
职的简历,现在还没下文。但我张不开嘴,这种时候做朋友的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兴许是私心在作怪,我和琳达有意无意地捣鼓她利用一切可以放荡的机会去和麦
克幽会。有几次,还自告奋勇地去当电灯泡,目的是敦促她的007 赶紧想辙。
有天,我们专门约麦克去了一家很有品位的咖啡店。也不知是真是假,咖啡馆
的墙上挂着一张萨特在那喝咖啡的照片。在照片面前,我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个大
礼,麦克顿时将我引为知己,还非要我说出热爱萨特的理由。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伙
是何等地好斗,我也实话实说:“萨特一生有两个最精髓的东西,第一,他出门前
口袋里必须装着大把的银票,没有三千法郎他是绝不出门的;第二,他从小娇生惯
养,成年后也不吃苦受累,他有福哇,把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消磨在咖啡馆里了
……”
麦克不乐意了,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萨特的哲学,我没心思跟他咬文嚼字,
傻帽儿,空谈精神生活只会让人畏手畏脚,我不会再上当!我旁敲侧击地对麦克说
:作为女人,我最欣赏萨特的男人气质,在他那,法兰西的浪漫不是梦幻的远景,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实体;这就好比他们俩,在艾丽丝心目中,早已把他当成了救
苦救难的解放军。麦克大笑着纠正我,他不是解放军,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士兵,是
绿色和平组织成员。麦克一向拿自己当时代精英,有事没事就拿他那套东西在我们
面前装疯卖傻。我懒得听他吹,只拣要紧的问:“你不是有一农场么?”“是呀,
是我祖父留给我的。”我说你家农场养的牛马兴不兴玩人工授精?他不知所云。我
说,你去弄点给牛马用的雌性激素来。他问我要这做什么用。我说让艾丽丝把那东
西放进“纳粹”的早餐,让老东西天天喝,从此变成太监,变成性无能。麦克笑得
钻到桌子下面。但我很严肃地说,我是认真的,我不能看着艾丽丝被他整死。
“不,不,”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会协助你去做犯法的事。”
“那你告诉我,怎么弄才不犯法,难道你让我们去找‘纳粹’的妈妈告状吗?”
“妈咪?为什么要找妈咪?”麦克瞪大眼睛说:“美国人一生下来就独睡一床,
还没上学我们就自己挣零花钱,妈咪是不能管这些事的……”
琳达画龙点睛地开导他:“你总得为艾丽丝想个办法吧,要我说,你干脆去跟
法西斯挑明了。”
他不置可否。
“我听说你很爱她?”我冷冷地指了指艾丽丝。
老一套,他用手臂紧紧地拥了一下身边的女人,那亮亮的蓝眼睛顿时蹿出了火
苗。
“你怎么证明你对她的爱呢?”我穷追不舍。
“证明?”他不解地看着我:“为什么要证明?向谁证明?男人爱一个女人要
去开证明吗?”
“当然要,就像你在教堂在上帝面前……总之,就这意思。”说这话时连我都
看不起自己,这跟拿枪抵在人家脑门上差不多。
“对,对,我祈祷了啊,我每天晚上都祈祷上帝帮帮艾丽丝——”
我两眼一闭,妈的,还跟他废什么话,隔靴搔痒,我跟他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麦克说他还有事就先结账走了。我目送着他地平线的宽肩膀转头对艾丽丝道:
“去,去看看他有没有替你结账?”
“为什么呀?”
“废什么话,快去——”我盘算着我口袋里的钱包朝她吼道。
一会,艾丽丝回来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只结了自己的账……可能是……”
“太过分了,”我不顾体面地拍着桌子,“瞧,露馅了吧。真正的007 有多大
方、多绅士,都怪我们有的人在感情上太执迷不悟,老苏格拉底早就告诫过你们:
物理世界近大远小,爱情世界近小远大,还打算跟你的007 私奔么?”
艾丽丝眼红红地说:“芳,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跟你不一样,你们家老美是
真拿你当老婆,我运气不好,碰到了伪劣产品……”
又来了,她的“痛苦”不过是她嘴边流出的口水。我没好气地揶揄道:“保不
定这个也是。嘿,说不定还是采花大盗里的全能冠军呢,居然连谈情说爱都舍不得
下半个子,你还要他有何用?”
琳达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我:“庸俗,太庸俗了,怎么连你也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赶紧闭嘴。落魄如此,美元已把我的头按到了一堆烂泥里,心气再高也无用
武之地。怪谁呢,正常女人在我们这年纪大致已把人生的大政方针搞定,而我们却
选择了铤而走险,好啦,这下成了人家生物链里的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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