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胖嫂站在火锅店门口,正拿悲天悯人的目光,扫描着香树街上的行人,忽然一
扭头,关注起小满的肚子。
小满一袭宽松的亚麻色外衣,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抬起头,隔着树冠眯了眼
睛看天。可疑之处在于她的那两只手,好像忍不住就要摸一下小肚子。胖嫂忍不住
笑了,竟隔着街喊,小满,小满,有啦?那边的小满一愣,问,什么有啦,胖嫂?
胖嫂一边指着自己肚子,—边挤眉弄眼的,你肚子里啊。小满大窘,急忙向沿街两
边瞅一瞅,企鹅一样走过街来,小声说,胖嫂啊,这种事儿也是好大呼小叫的?胖
嫂哈哈一串长笑,说,女人嘛,两腿一劈让男人种上了,再一劈,孩子出来了。啥
不好意思的?小满哭笑不得,说,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胖嫂继续开着玩笑,看
不出来哈,小乐子闷声不出的倒是蛮会搞。小满一甩手,回到街对面去。不一会儿,
却用塑料袋提一条鲤鱼回来,胖嫂啊,这鱼是我自家塘里养的,你尝一尝。胖嫂眨
巴一下眼睛,说,这是干吗呢小满?不过,你放心吧,这事儿我绝对不说。满香树
街你去访一访,还有谁比我的嘴巴更牢?
小满无声一笑,我又不是拿一条鱼堵住你的嘴。
胖嫂却暗想这里头有事儿,怀个孩子丢什么人?街上的女人大了肚子,哪用别
人去宣传,自己就到处去炫耀。除非,那肚子是被别家男人悄悄搞大的。她只想把
这消息迅速说出去,说不出去,心里难受。可惜的是上午店里没客人。想跟自家男
人说说的,刚哎了一声,又生生咽回去了,她担心那个躺在摇椅上打呼噜的络腮胡
子,再拿鞋底抽她的嘴巴。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一次。那一天早上,胖嫂刚一开门,却瞧见在毛巾厂上班
的吴家老姑娘小俊,打着一路呵欠从街上幽然而过。不知怎的,胖嫂鼻子一嗅,竟
闻到一阵刺鼻的香气,立刻断定丫头身上有一股子风尘味儿。没半天工夫,一条爆
炸性新闻就在香树街铺散开来,传到最后,竟是这样子了:老吴家的小俊啊,已堕
入了红尘,就在新区那边一家洗浴中心里,操起皮肉生意啦!有根据吗?有的,有
的。香树街有个男人去泡澡,心里一痒,喊个女人来按摩,不料门一开,花枝招展
走进来的,就是那街坊小俊呢!
当日傍晚,香树街的夜市喧嚣刚刚响起,却见俊丫头飞扬着褐色头发,手握一
柄剔骨小刀,脚步踩得街面噔噔作响,惊起一路鸡飞狗跳。嚯,那架势,让街上几
乎所有人都张大嘴巴,瞪圆眼睛,心甘情愿把目光交给她牵着走。到火锅鱼店,小
俊抬腿只一脚,门就哐一声大开!小俊旋风一般冲进去,一把薅过胖嫂的头发,把
刀尖顶在她两个肥胖的乳房之间,问,怎么回事儿?洗澡的那男人是谁?你去把个
狗日的叫来,老娘我要当面对质。胖嫂的嘴不但快,而且还硬。哪怕小俊往里一递,
把刀子哧啦一声捅进她肚子,也绝不承认是她说过那种话。
小俊没把刀子再往前递,却鼓着眼睛,呼哧呼哧喘息半天,一扭屁股走上香树
街,双脚分开,稳稳当当站在街心,开始了一次让整个香树街男男女女恨不得钻地
缝里去的叫骂。一个大姑娘家的,骂街上的男人,是猪,是驴,是骡子,是戴绿帽
子的乌龟王八蛋。骂街上的女人,是裤裆嘴,是扫把星,是千人骑万人压的窑子里
的妓女。好事者举着手表计算过,老天爷啊!那场骂,足足持续了104 分钟。奇的
是,那段时间街上的猫儿、狗儿都踏地无痕,连覆压在街顶的烟尘,都畏首畏脚一
派萎靡不振。香树街的男男女女,就没一个敢站出来放声小屁的。
小俊的叫骂起得突然,停得倒也利索,咔嚓一下就止住,又像来时一样,风一
样去了。身后的街面,遂水一样漫过一阵笑闹。忽然,从火锅鱼店内传出一声杀猪
般号叫,登时响彻小街上空!几位在那里吃火锅的爷们儿后来作了证,说胖嫂的络
腮胡子男人,正是用鞋底抽她老婆嘴巴的。男人光着一只脚,居然闪展腾挪,灵活
无比。从大堂开始抽,一直把胖嫂抽进厨房,后来,都抽到剁鱼的大案板底下去了!
男人一边抽一边骂,你这张嘴,是老娘们儿裤腰带吗?说解开就解开啊!
按说,香树街上一个女人肚子鼓起来,实在不成为一个话题的,可小满就不太
一样了。这里头,有些缘故。
小满和小乐不是香树街老居民,两个多月前才搬来的。
之前,香树街104 号这栋沿街房,是一个叫秋红的女人租住的。女人离了婚,
一个人在香树街卖鲜鱼。后来,跟一个叫米东的男人挂拉上,稀里糊涂睡了好多年,
才睡明白一件事儿——狗日的米东,家里居然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南方老婆!秋红一
气之下,就在香树街上舞弄起了刀子。她整天给滑腻无比的活鱼开膛破肚,手法果
然了得。结果,扑哧一声,当街就把刀捅进米东的肚子,目标精确无比,正中了心
脏!在这座小县城,秋红一刀成名。血案发生地,香树街,这条人间烟火气腾空缭
绕的鸭肠子般的小街,遂也炒得炙手可热。人人都摇头晃脑地说,那街上的人,野
蛮得很!连女人,都敢拿刀切开人的肚皮。
街口老槐树下,用电脑给人测字算命的刘半仙,却诡秘地发表了另一套理论,
说,秋红杀人之根本原因,不在于情变,主要是她租错了房子。那门牌号码儿不吉,
104 ,一动死!
房的主人,也是个老头儿。南方人,因天生了一副公鸭嗓子,皮肤白净,不长
胡子,香树街人送个外号,叫马公公。刘半仙言论一出,香树街104 号那套房,更
变成一片烂白菜叶子了,谁人敢租?马公公退休后的生活支柱被秋红硬生生一刀斩
断,正恼火着呢,刘半仙的话无疑火上浇油。他蹀躞着一路碎步,赶到半仙地摊儿
前。俩人脑袋顶着脑袋,斗鸡一般,吵了个狗血淋头。
那真叫一个精彩!
马公公说,你就是标准流氓一个!五年前,你在前街看厕所。却在墙角挖个窟
窿,专看女人屁股,被一个老娘们儿发现了,提到路边儿上打个半死!刘半仙虽仙
风道骨模样,却容不下这一套,胡须一抖,果断还击,老太监,我看谁的屁股了?
你老母的,还是你老婆的?前些年,你把房子租给俩女人洗头泡脚,捎带着帮男人
点炮,老太监你可不止看屁股,豆腐都吃过好几顿。俩老家伙,站在街面上骂这个!
围观者轰然叫好,觉着好过瘾,好过瘾。
小乐和小满呢,却根本不在乎这房子是否吉利,悄无声息就住进去了。有一天
早上,这房檐下的灯啪一声打开,亮光四溅。紧跟着,几个大水盆乒乒乓乓摆出来。
戴着蓝帽子、白口罩,穿着蓝大褂儿的环卫工吴嫂,拄着扫帚,扭头一瞧,恍惚间
竟觉得,那个秋红又回来了!
满街人都没想到,人家这两口子,仍然卖鱼,卖活鱼!
许多天以后,香树街人回味起这一细节,才觉得此事颇耐人咀嚼。
香树街血案发生后,街上只剩一家咸鱼铺子,没有卖鲜鱼的。闻不到馥馥郁郁
的鱼腥味儿,老街坊邻居总觉得少了味调料。最受影响的是胖嫂家了,火锅店一部
分货源就是从秋红那边直接进的,忙起来时,胖嫂隔街吼一嗓子,秋红,秋红,鲶
鱼,两斤半!秋红哎一声,那边儿就噼噼啪啪一通响。不一会儿,剁好的鱼块端过
来,刷一下直接进了客人面前的锅里。秋红刚被投进监狱那会儿,胖嫂有时候站到
门口,刚要喊,秋——猛一个急刹车,醒悟过来,对面那屋早已是空空荡荡。
小满夫妻一来,这条生物链似乎又达成某种平衡。
可这两口子一看业务就不熟练,第一天,居然啊呀一声叫,让一条草鱼活蹦乱
跳到大街上去了!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的小乐,挽挽袖子,嘴里斜叼一支烟,扯着架
子去帮小满去抓鱼,抓到手里,掉在地上;抓在手里,又掉在地上。满街人呵呵大
笑,买鱼的不高兴,说,你们卖鱼呢,还是卖沙子啊?遂甩手而去。还有一条,在
香树街上做小本生意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得跟整条街匹配。俩卖鱼的,打扮成
白领样子,像什么话啊?一天早上,胖嫂还发现,小乐揉着眼睛从鸟窝网吧钻出来。
老天!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你自己进去瞅一瞅。除了把头发弄成五颜六色的小混
混儿,就是附近中学活蹦乱跳的小屁孩儿。一个卖鱼的进网吧干什么?现在有了更
奇的,小满居然怀孕了!胖嫂掰着指头一算,准确地算出,这粒种子,早就种上了。
两口子来香树街的时候,已经发芽。一个刚怀孕的女人还要出来做生意,而且卖腥
儿吧唧的鲜鱼,不奇怪吗?
香树街人并不缺乏想象力。
于是,有了不同版本的猜测。
比较合乎情理,也是胖嫂坚持认可的是,俩人从农村跑到城里来,躲避计划生
育。现如今,农村人腰包里的钱,不比香树街上人少,不在乎罚款,只担心绝后。
好些个大字不识的建筑队包工头,都开着豪华轿车,到城里来,包养大学生生孩子,
号称更换遗传基因。
另一种版本,听起来就比较玄,说小乐和小满是避难的。所谓避难,无非躲债
以及躲罪。欠了一屁股债,在乡下没法混了。或者,犯了事儿,到这里逍遥法外,
大隐隐于市。基于后一推断,香树街男男女女有好一段时间,都悄然去打量小乐和
小满,想从中发觉杀人犯或抢劫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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