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子监狱的会见室里,小满挺着大肚子,正等着秋红出来,却莫名其妙一阵心
慌意乱。小乐的手机在响,他抱着捎给秋红的衣物,竟躲一边儿去接。小满歪着脑
袋,看看小乐,再转回头时,秋红已经在狱警陪同下走过来。
小满站起身来,秋红紧走几步,脸上带着笑,哎呀小满,你可真能啊!肚子都
这么大了。很快我就要做大姨妈了哦。看上去,秋红这次的气色不错。小满眼里的
泪珠儿却已经转了好几圈,终于滚落下来。秋红说,小满你别这样,姐在里面挺好
的,都习惯了。小满终于说出一句话,姐,我现在就住在你的房子里。
你说什么啊小满?秋红很惊讶。小满说,我跟小乐,现在就住在香树街104 号。
还有,我们仍然卖鱼。卖鲜鱼。秋红呆愣了好半天,说,小满你那脑袋里装的什么
啊?糨糊吗?你去那条街上干啥?这么多年,我累死累活,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到
那条街上去卖鱼啊?
小满说,那里有你的影子。
秋红站起身来,双手放在腰间,你记住!以后不要去了,永远都不要去那儿!
我恨死那个地方了!小满仍坐着,满脸是泪水,又执拗地说一句,那里有你的影子
啊。秋红沉默半天,重又坐回来,我知道小满你心里想什么,从小到大,你就是稀
奇古怪的傻丫头!小满嘿的一声笑。秋红说,可你姐已经这样子了,所有的一切都
让我来偿还好了,没必要再搭上个你。你要再这样子,我很生气。小满细声细气的,
生什么气呀姐?
小乐走过来,笑着叫一声,大姐。一边将衣服递过去。秋红也笑一笑,乐儿,
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你是怎么看的?挺个大肚子,在大街上卖鱼?你这叫疼老婆啊?
还是你俩都有病?小乐和小满对视一眼。
小乐说,大姐啊,你替我说说小满,她这一根筋的脾气,我能改得过来吗?
秋红就在那一瞬间,也突然满眼泪水。
往回走的时候,小满问正开车的小乐,刚才谁的电话?小乐目视前方,是我去
求职的一家公司。小满扭过头,一脸兴奋,小乐,你找到工作了?小乐仍然看着前
方,还不一定,我明天去填一张表。小满说,这是好事情呀。你怎么不高兴?小乐
的内心却顿时漫上一股子沮丧,却说,我是担心你。小满哈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担
心的?
他俩从监狱回来,直接去了另一座县城里小乐的家。
就要过年了嘛,小满实在没有理由再住在香树街,人家小乐的爹妈心疼儿子。
当然,更心疼小满肚子里的孙子。小乐的爹派车来接他们的。车驶出香树街街口时,
小乐和小满都不约而同回头看了一眼。小乐看到的,是上空缭绕着的几缕婉约的轻
烟。小满却看到胖嫂站在火锅鱼店门口,冲她摆着手。
小乐和小满探视秋红的第二天上午,在离香树街不远的一家宾馆的床上,小乐
对小俊说,我儿子还没有出生,就已经听到他爸爸在撒谎。小俊顿时神情沮丧,长
长地叹一口气。两个人仰躺着,都把目光投向房顶。良久,小俊说,看得出来,你
是深爱你家小满的。小乐说,我们俩,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小俊稍稍一皱眉头,
叹口气,引开话题,你们真是来体验生活的啊?小乐半天不语,终于开了口,小满,
是秋红的妹妹。
那个卖鱼的秋红?小俊忽地一下子撑起身子,那个杀人犯秋红?
小乐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小俊坐起来,沉默好久,伸手抽一支烟来点上,塞到小乐嘴上,
自己又点燃一支,呼地一口喷出去,才说,我还是不理解。香树街应该是让她伤心
的地方啊?小乐心里说,小满的心思,香树街上的小俊你哪能理解呢?小乐忍不住
扭头去端详小俊,你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
小俊幽幽地说,别拿我跟你老婆比,我连高中都没上过。你们还不如不来呢,
那样,我就不会遇到你,不会这么痛苦。小乐叹息一声。小俊呆愣半天,哈的一笑,
快过年啦,这么忧郁干什么?多累呀。我也没指望你能娶我,咱俩在一起的时候,
你好好对待我就行。
在除夕夜的酒桌上,小乐的爹喝多了酒,说,小满啊,爹知道你心里苦,你想
干什么,我们不拦你。可你还是为孩子着想啊。我看,过了年,就不要去了。让小
乐去找工作,找不到就到我公司来帮我。小满听着外边的鞭炮声,强忍着,强忍着,
泪水还是涌出来。她没有说话,起身就回自己的屋子了。
年初一上午,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小满躲在屋里,不肯出来。一直撑到下午,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我要回香树街去。小满把小乐拉到一边,目光执拗。
小满,今天是大年初一啊!小乐双手一张,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里,我一天也呆不下去。我心慌。就像刚上大学那时候,那种撕心裂肺想
家的感觉。当年,我为什么写诗啊?我所有的诗,为什么都弥漫着一股子苍凉、孤
寂和忧郁?我告诉过你的小乐,我就是想为自己无依无靠的灵魂,寻找一个踏踏实
实的家。我娘死了以后,没几年,我爹就给我找个后娘,那时候我感觉自己根本就
没有家。可现在我找到了,香树街104 号,那是我姐的家,也是我的家。只有呆在
那间房子里,我心里才踏实。
小乐狐疑地盯看着小满,双手一摆,小满,你还是别说了。
两个小时过后,小乐和小满重回香树街。
那几天,香树街上白天虽人流不断,但夜里是静的。街上的小商小贩都回家过
年去了。小满站在萧瑟的街头,眯眼望去,心想,我姐秋红那些年也是这样站着,
打量此时稍显荒凉的街道的吧?那时候的她,会是怎样的孤独和寂寞呢?对面的火
锅鱼店也一样清冷寂寥。胖嫂住在另一条街上,这时节自然不会来。小满突然很想
跟这个胖女人聊天。胖嫂这人嘴是碎了些,但人还是蛮可爱的,蛮亲切的。小满一
身臃肿的棉衣,站在香树街上清冷的风里,却并不感到悲凉,反倒在心里涌起了诗
意。
小满真就写了一首诗,拿给小乐看。
小乐捏着那张纸,感觉很惊讶,小满,你的风格完全变了!意向虽然还是虚无,
但多了沉实,少了忧郁。小满说,很奇怪,我竟然觉得,我的根原来是在这条街上。
小乐你不觉得,咱们以前生活得太虚无缥缈了吗?
那个夜晚,似乎小乐和小满都捕捉到一种叫做轻松的状态。香树街104 号,两
个客居他乡的男女,居然像几年前那样,开始谈论起朦胧诗的走向,谈起了审美现
代性,文化语境。小乐长叹一声,我觉得真奇怪啊小满,我们是在香树街上吗?
显然,小满也处在一种愉悦状态里,要不这样啊小乐,我听你的,咱们今年不
卖鱼了。你写你的小说,我写诗,香树街104 号就是咱们的工作室了,好不好?小
乐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不必再去找工作?小满哼了一声,说,别老拿找工作
当借口了。你就是不愿意在这里卖鱼。找份工作没那么难,为什么你老是找不到?
因为你根本不想受那种约束。告诉你啊小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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