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间有些事情的结局常常是出乎人们意料地离奇。你明明被严寒冻得浑身筛糠,
但是最后你被送进医院的理由是中了暑;原本渺茫陌生的一个站在地平线上的人,
一夜间成了与你朝夕相处的亲人。
这次相遇使我后来写出了散文《一只藏靴》,散文的主人公就是拉姆姑娘。
雪峰上盛开着一朵等待春天的雪莲花。
那天,我开起车甩下贵族小姐拉姆后,好长一段时间心里总也忘不掉她。同情?
担心?钦佩?都有。不过,日子一长,心里皱起的那点涟漪也就被岁月的风吹干了。
生活中,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也许拉姆认为她走的是一条阳关道。别人无法理
解那是因为你有你的人生轨迹。
不久的一天傍晚,当我的车在藏北的桃儿九山抛锚以后,我真的一下子没有认
出站在我面前的会是拉姆。当然,她也没有预料到她是在向一个“熟人”救援——
她压根儿就没有印象我曾经与她有过一次交往。我想,每一个人都会是这样的。当
时她只想着与阿爸说最后一句话,至于有谁站在身边她不会留心。
是我先认出了她。我直呼其名。
“拉姆,是你呀?”
她的惊愕或者说惧怕是可想而知的。她问我:“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给她讲了事情的原委。她听了,似乎连想也没想,就很平淡地说:“不提它
了。我今天来是向你打听个人,也是想请你帮忙找到这个人。”
“只要我知道这个人,就一定帮你的忙。”
她说:“他像你一样,也是个金珠玛米……”
拉姆在给我讲述这个人时,给我的感觉她的脚坠着身子往下陷,她和我之间有
了一段距离,由于我总是跟着她移动,我们的距离总也拉不开。于是,我和她一起
走过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拉姆在草滩的这个“小岛”上已经安家一个多月了。不言而喻,生活是异常艰
难的。但是,对她来说,最难熬的不是生活这一关——经管着自己的一群羊,吃的
穿的都有了,牧民们祖祖辈辈不就是这么过的么——最难熬的是寂寞。每天从早到
晚就她孤孤零零一人守着十多只羊,日子越嚼越寡淡。她常常觉得周围有许多无形
的陌生眼睛在探究地盯着她。可是,等她睁大眼睛去搜寻时,什么也没有。“会习
惯的!”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一日,大约是吃罢早饭的时辰,冬草和她的帐篷像霜打了一样在寒风里呻吟着。
她蜷缩在帐篷的一个角里大气也不敢出。半小时前,有一个人闯进了帐篷,那是在
她没有任何提防的情况下闯进来的。身单力弱的她实在无法阻拦。就在那人临走抢
掠拉姆那少得可怜的家当时,拉姆突然看见了他的脸,呀,好面熟!噢,想起来了,
是她家府上的一个管家……
往日可以做她的上马蹬的家奴,转过脸去变成了恶狼。
一场残酷的躁动之后,帐篷内外鸦雀无声。
她把身躯和心都紧紧地收缩起来,不敢动,害怕又有狼来。她已经没有防御的
能力了,浑身酸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了。忽然,她听见帐篷外有响动,好像是
脚步声。她屏住了呼吸。
一切又复于寂静。
许久,才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一个慢声细语的男声:“有人吗?”
她不敢应声。
世界变得出奇的宁静。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又听见叩门声。她仍然不敢答应。
很长时间没了动静。她想,那人很可能走了。她很奇怪,他为什么不进来呢?
这已经歪歪斜斜的帐篷,一脚就能踹倒。还有那敲门的动作、那说话的声音,为什
么那么小心翼翼?对!他不是坏人。不会有这么规矩的坏人。她决定看个究竟。
就在她撩开挂在帐篷门上的那块氆氇时,她惊呆了,一个浑身疲乏、满脸挂着
汗水的兵站在外面,他好像在期待什么。
噢!她明白了,他是等着她来开门。
她开了门,是一个兵,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大姐,让你受惊了,实在不好意
思。”
“你……”
“大姐,给我一口水喝吧,我要去追一个叛匪!”
“叛匪?……”
这一瞬间,兵军帽上的红五星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马上想起了刚才那个野兽,
是应该把那东西追上,抓住。
拉姆忙转身拿起铜壶,摇了摇,里面还有一点水,便送给那个兵。没想,兵端
起铜壶只抿了一口就不喝了,说:“你也过得很艰难,留下自己喝吧!”
兵说着低头看了看脚,对姑娘说:“谢谢大姐了,我还要去赶路。”
拉姆这才发现兵的一双赤脚站在自己面前,十个脚趾血肉模糊,脚上沾满了沙
土、草屑。她的心像被刀尖碰了一下,轻轻地问道:“你的鞋呢?”
兵尴尬地笑笑,回答:“荒山野岭,走的地方没有路,鞋帮被折腾得飞了。只
好光着脚丫追。”
拉姆什么也没说,再次转身进了帐篷,拿出了一只藏靴,递给兵:“很不好意
思,就剩下这一只靴子了。有一只脚不受苦总是好的。”停停,她又说:“另一只
靴子被刚才从这儿逃走的一个叛匪抢走了……”
兵打断了姑娘的话:“叛匪?扎西巴朵?”
“正是他!”姑娘的口气十分肯定,因为他是她家的管家。
“大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藏靴我不能收。”
“你不要说了,眼下最急人的事是抓住叛匪!”
说着,她就把藏靴塞到兵的怀里,自己进了帐篷,撂下了那块氆氇……
少许,只听见从里面传出一句话:“我叫拉姆,记下我的名字吧!”
兵说:“捉住了叛匪,我会来看你,还你藏靴。”
他走了,大步流星地向前跑着。
拉姆从窗口望着,兵没有穿靴子,一直背着靴子走向远方……
我很高兴有机会重见拉姆。但是,对她提出找到那个兵的要求,我却无法满足
她。兵的去向及他后来是不是抓住了叛匪,我一概不知,也没法知道。我便如实地
对她说,拉姆,请你原谅,我像你一样不能找到那个兵。
她的眉宇间闪出一缕失望的表情,说,照你这么说我再也见不着他了?
我没有点头,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本来我还想问问她现在的生活情况,可是,她走了,连头也没有回就走了。不
知何故我很想大哭一场。没有时间的空间就是这么脆弱。
后来,那篇名为《一只藏靴》的散文发表在1982年第2 期《白唇鹿》上。《白
唇鹿》是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文联办的文学季刊。
……回忆的片断,支离破碎,像流星闪过似的,曲曲折折地穿过我杂乱无章的
思路。
我从回忆中走出来,回到谷露村的小帐篷里时,手里仍然拿的是那本刊登着那
则报道的刊物。这则报道与我在《一只藏靴》中写的那件事太相似了。
真的,太相似了!
往事很短,现实很长……
次丹堆古喇嘛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还像上次一样,他是突然破门而入的。我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要用这种方式见我。给我的感觉他像要急不可待地给我讲述
什么事,可是,进门后他又是吞吞吐吐地不那么利索。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这回没穿袈裟,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袍,手里拿着
一本书。
我一看,《白唇鹿》,啊!
我必然要问他一句:你,怎么会有这本书?
他的回答简直像天方夜谭:是你送给我的呀!你忘了,十五年前?
“我送的?我什么时候送的?你是说上次咱们见面的事吗?”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是老朋友了!那一年,《白唇鹿》刚印出来,你亲
手把这本书送给我,让我转给你指名要送的那个人。很遗憾,我没有完成任务。现
在只有把书退还给你。”他说得十分认真。
我越听越糊涂了。可是,他说得那么有板有眼,我有口也难辩呀!他肯定是记
错了人。不对呀!他既然认定我们是老朋友,为什么上次他来找我只字不提《白唇
鹿》的事?
我把我的这个疑点提出来,他置之一笑:“要不怎么说我糊涂呢!上回我眼看
着你是我的朋友,可就是不敢认。再说,我把你的名字忘了,这样就更张不开口了。
我回去看了看刊物,知道了你的名字,今天把证物拿来,你能不认我这个老朋友吗?”
我还是不敢认他。我确实没有给他送过这本刊物,在我几十年的人生经历里真
的没有他这样一个朋友。他肯定是认错了人,记差了事。可是,这证物,《白唇鹿
》……
好,索性不提这事了。我另找话题,免得走进死胡同,越走越出不来。我问他
:“你两次来找我,我看出来了,你心里有话,但始终没说出来。”
“你是说我的那位朋友吧,也就是那顶帐篷的主人吗?是的,我是要给你讲讲
她了。她就是你这篇文章里写的那个藏族姑娘,贵族小姐……”
“你是说她是拉姆?”我脱口而问。
“没错!就是她,拉姆!”
好像漆黑沉重的夜里又下起了大暴雨,我的身躯和灵魂都被憋得难以喘息。世
界在有时候为什么变得如此狭小……
这时,次丹堆古已经像上次见到我一样,双膝跪地,弓腰给我鞠躬。我看着眼
前这个圆形的躯体,心酸得快要滴血了。我知道他将要给我讲的肯定是一个十分沉
重的故事。我扶他在卡垫上坐好,他身体上的缺陷使他的任何行动都十分不便。
他把《白唇鹿》用拇指一页一页地捻着飞散开来,让我看着。然后他又小心翼
翼地把书放在手兜里——一个羊皮做的褡裢。他向我要开水,说润润嗓子。他喝水
喝得好响声,满帐篷里都是嘴唇挨在碗边吮吸的声音。
生命如一缕春草的根须,随风吹到山北山南的任何一隅都会在春天的阳光里繁
衍生息。然而,它又随时会被风吹折,枯萎。
飘游呀,人也像小草的根须……
“你应该接着你的《一只藏靴》往下写了……”次丹堆古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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