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多吉死得真惨!
拉姆和李湘认定那是狼们的恶性报复。
当时,刚刚吃罢早饭,李湘到远地打冬草去了,拉姆上草滩时第一次没带小多
吉同行。夜里他跟着阿妈打酥油茶熬过了夜,眼下睡得正酣,阿妈不忍心捅醒他。
后来,大约没过一个小时,甲巴就满身血迹地跑到草场,撕拽着拉姆的裙摆,
让她回家。拉姆感觉到情况不妙,便跟着甲巴回到了帐篷。一看,小多吉不见了。
帐篷里外都不见人影,她疯了一般哭喊着:“我的多吉呢,他哪里去了?”
甲巴引着她到了离帐篷约五百米的一个沟坎下,她看到一堆血淋淋的白骨……
她和李湘,还有甲巴,整整守了这堆白骨三天三夜。
藏家女人和汉家男人混在一起的二重哭声,震得坡地上的帐篷都在发颤。
后来,据他们分析判断,事情的经过很可能是这样:狼群趁主人外出放牧的空
当,来到帐篷里抢夺狼崽。没想,狼崽不仅不认它的同类(包括它的父母),还与
它们厮拼了一番。狼崽毕竟力小身弱,斗不过狼们,只好跑来“报案”。
小多吉死了,甲巴成了拉姆唯一的“儿子”。
她紧紧地搂抱着甲巴,甲巴舔着她的手。她觉得那是多吉在爱抚着她……
终于有一天,甲巴可以独当一面地在这个家庭里显示它的谁也不可替代的地位。
那是在它的狼性完全消失、而又绝对不像狗的情况下,一只羊被它赶着从险路回来,
然后,拉姆跪倒在它面前不住地说“你真的长大了”那句话之后。
说起来,活该那只羊倒霉,谁让它在主人拉姆回帐篷喝水的空儿,一转眼就溜
得无踪无影了呢?
其实,不是那只羊贪玩,而是它看见了一只狼才悄悄躲开的。这样,狼便追了
上去。那狼已经在旁边寻谋好久了。离群的羊被狼紧追不放。羊走得慢,狼也走得
慢。羊快走,狼也加速走着。一直走了大约一公里地的时候,羊才在一片开着格桑
花的草地上站住,狼也在十步开外站住了。
直到后来这只羊安全地摆脱了狼的纠缠以后,拉姆才明白过来了,那只羊实在
聪明过人,它很可能是为了把狼引开,才有意离开了羊群。
还有一个情况必须交代:当时甲巴看到了草场上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它就一
直监视着那只闯进来的狼。当狼尾随羊而去时,它便跟了上去。
羊在前面,狼随其后,甲巴在最后压阵。
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可以说它们三者都是心中有数的。羊是引火烧身。狼是寻
找美餐。甲巴显然是为保卫羊而出动的。
当羊与狼对峙起来后,甲巴悄悄地隐身于一个草坎后面,竖起耳朵,瞪着双眼,
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狼终于按奈不住肉欲的诱惑了。它先是倒退了几步,然后一个凌空飞跃,冷不
丁地向羊扑去。
大概狼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它快接近羊时,甲巴突然出现在羊身边。甲巴怒
目瞪视着狼,两只前爪还不时地跃起来,完全是一副决斗,且如不获胜决不罢休的
架势。一切都是始料不及的。狼还没弄清这只活物是什么,不像猎犬,也不像它的
同类,只感到它高大,壮实,于是,它倒退几步,夹着长长的尾巴溜之乎也了……
也就在这时候,寻找羊的拉姆气喘吁吁地赶了来。一切化险为夷!
次丹堆古喇嘛微闭双眼,不讲了。
我问,狼崽的故事讲完了吗?我这样问的意思非常明显,故事我还要听下去。
谁知,他既不说完也不说没完。只是微闭着双眼。
我没有打搅他。他一定很累,因为我也听得很累。狼吃掉了人,狼又帮人救了
羊,谁听了心里都会沉重。
这时,次丹堆古很可能为了改变沉闷的气氛,有意转了话题。他给我讲了一个
听起来绝对与狼无关的故事。野兔、岩鸽、地鼠和雪鸡的故事。
他怎么知道那么多无人区的事情?
他是以亲身经历者的口吻给我绘声绘色地描绘这个奇特的故事的——一个雪后
天气朗晴的中午,次丹堆古在草滩上闲走着,他眼睁睁地看到一只岩鸽从空中落到
一个洞穴前,伸着脑袋张望了一下,便钻进了洞里。那洞很小,刚刚能容纳岩鸽的
身子。
鸟儿进洞?太稀罕了!
他在那个洞穴前站了好久,希望岩鸽能出来。可是洞口静悄悄的,很像一个遗
弃了多年的死洞,没有丝毫的动感。他是眼瞅着飞进去了一只鸟呀!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在洞上面拍了拍,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拍,从洞里出来了
一只野兔。那兔显然受了惊,一出洞就撒腿跑了。
他不甘心只见到这只兔子,也是担心那岩鸽的命运,便又拍了拍洞,扑棱一下
飞出来了,不是岩鸽,而是一只雪鸡。接着又一只地鼠蹿了出来……
他完全惊呆了。鸟进洞穴,奇事!鸟与兔、地鼠同住一起,更是奇事中的奇事。
……
听到这里,我问次丹堆古:“你也是第一次见到鸟儿在洞穴?难道在你过去几
十年的生涯中一次也没见过这种现象?”
这时候,我倒好像成了一个比次丹堆古还经得多见得广的高原通了,在这个喇
嘛面前也摆起了老资格。他根本不理我这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只是说:“是的,我
确实是第一次见到。”
我告诉他,这叫鸟兽同穴。他惊疑地望着我,显然对“鸟兽同穴”这四个字感
到很新鲜,希望我继续讲下去。我便对他解释说:“由于高原上无树少崖,鸟儿无
法筑巢,只好借兽们的洞穴为家了。说是借,其实是强占。强者为王嘛,鸟兽也如
此。最初,鸟兽住在一起当然会发生争斗,这种争斗非常强烈、残酷,或一方败阵,
或两败俱伤。时间长了,同居的生活习惯了,洞内无形中形成了各自的天地,谁也
就不管谁了。直到和睦相处。”
次丹堆古点点头,表示他懂得我讲的道理。
这时,他反问了我一句:“拉姆、李湘与狼共处,这回你也该明白了吧?”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给我张开了一个网,套我进网了。
他真会讲故事!
我马上想到了拉姆的“三口之家”……
如果他们早知道这里是如此美丽而富饶的“野生动物王国”,当初的第一个定
居点就会毫不犹豫地选在这里。
这夫妻俩不知不觉来到这儿“定居”已经两年有余了。
这里叫什么地名,属于哪州哪县管辖,他们一概不知。只有偶尔遇到零零落落
的几个赶着牛羊在荒凉草原上跋涉的游牧人,会使他们意识到自己仍然还生活在人
类生息繁衍的地球上。
结痂着岁月烟尘的帐篷撑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一根木杆直直地竖立在地上,
系于杆上的两条绳子分别牵着帐篷的两个角,一条绳上晾晒着准备贮存的已经风干
了的牦牛肉,另一条绳上缀满了各种颜色的经幡。
帐篷前面一箭地之外,就是两个湖泊,一大一小,水面清澈,明镜一般。很像
一副眼镜片。
这就是他们的家以及家附近的环境。
夏天,他们总是把帐篷搬到山顶上去,在山上放牧,把山下的草留给羊过冬天。
在山上住的日子里,山下的帐篷地依然竖着木杆,依然有经幡和晾晒的衣物什么的,
以示这里是有主的草场,免得别人占去。
两个无名湖里自生自灭着西藏特有的无鳞鱼。这些鱼耐寒冷,抗盐碱,生长期
慢,寿命却很长。祖辈千年不吃鱼的藏家人是从来不捕鱼的,就连许多高原上的食
肉动物看到鱼也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漠然神态。这样,湖里的鱼就可以不受干扰地自
由自在地长着,有的长到几十斤,上百斤,等到老死了那一天,不少鱼像一条小船
滞留水底直至腐烂。
那是来到这儿安家后的第一个蚊虫、瞎虻乱飞的夏日的一个中午,正在草滩上
看管羊羔的拉姆突然惊诧万分地对丈夫说:“快来看,有人!”
李湘赶忙从帐篷里跑出来,一看,对面靠湖边的水面上露出了一大片西瓜似的
好像人脑壳样的东西。他睁大眼睛盯了半天,也没有辨清是何物,便对拉姆说:
“不像是人。”
“那又会是什么呢?”
当然,他们最终还是弄清楚了,确实不是人,而是一群藏羚羊在“避热”哩!
这么多藏羚羊集中在一堆,还真是少见,拉姆和李湘贪婪地看着,心里好痒痒。
藏羚羊是珍稀动物,濒临灭绝。它十分善跑,每小时可以跑八十公里,汽车加
足油门也不一定能追上它。它跑快的奥秘全在胯下的那个“风袋”里,牧人称之为
风翅膀。它跑起来时“风袋”便鼓胀,产生张力、风力。藏羚羊最痛苦最难熬的日
子是夏季。原来它身上的皮下寄生着一种虫,叫背虫。这种虫在隆冬寒天化为油脂,
融入羊体内,营养着藏羚羊。春天就变成了虫子,在藏羚羊的皮层下频繁地活动。
它很像冬虫夏草。背虫在毛皮下日夜不停地活动,使藏羚羊奇痒难耐。于是,藏羚
羊在虫子活动的夏季便不由自主地寻找凉爽清冷的地方“避热”,好使虫子处于
“冬眠”状态,以减轻奇痒。
拉姆领着李湘来到了羊们“避热”的水边。这里的水中伏卧着上百只藏羚羊,
它们很坦然,一点也不怯生,只是抬起头望望岸上的两个牧羊人,望望跟随主人身
后的甲巴,又埋下头。
甲巴跑出去几步远,冲着天空嗥叫了几声。它为什么这般嗥叫,主人不得而知,
藏羚羊却抬头望着甲巴,显然它们觉得这叫声很熟悉,先是表现得有几分惊恐,随
后很快又泰然处之地卧于水中了。
拉姆夫妻俩就这样和这些“避热”的藏羚羊们做了邻居。生活平添了几分热闹,
几分向往!
在这些藏羚羊面前,善良的拉姆变得更加善良。她把自己为羊儿准备的“食品”
匀出一部分,撒到水面上,喂藏羚羊。藏羚羊开始总是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这个藏家
女人的殷勤,有些胆怯,不敢张嘴。可是,拉姆来湖边的次数多了,它们便打消了
疑虑,很香甜地吃起了她送来的“食品”。
从此,拉姆就多了一项额外的任务:负责喂藏羚羊吃草,有时还从不算太远的
清水泉里打来干净水给它们喝。
当然,藏羚羊也会设法回报它的主人的。
那是在藏羚羊发情交配的季节:春天。
这个季节,拉姆帐篷周围的草滩成了藏羚羊的决斗场所。公藏羚羊与母藏羚羊
在拼斗,决胜负。那些公羊们使出积蓄了大半年的所有锐气和精力,去占有母藏羚
羊。这种占有是自私的,也是野蛮的。母藏羚羊则奋起反抗,决不轻易把自己的青
春“彩球”抛出去。但是,不管怎么说,频频防守的母藏羚羊是弱者,争强好斗的
公藏羚羊是强者。然而,争斗的最终结局却出人意料,弱者战胜了强者。
你只要看看它们争斗时母藏羚羊机智灵活的表现,就足以证明它们取胜是理所
当然的了。母藏羚羊知道凭力气斗不是它们之长,于是便改硬拼为斗智——好聪明
的母藏羚羊,它们在公藏羚羊追着跑了好长一段的距离时,突然就势往地上一趴,
这时它的那两只长而尖的刀般的角自然是伸向后方。乘胜而追的公藏羚羊则猝不及
防,仍在猛扑向前,正好那两把利刀刺进了公藏羚羊的胸膛,公藏羚羊只有一命呜
呼!
在这个藏羚羊交配的季节,草滩下满是公藏羚羊血淋淋的尸体。
这是藏羚羊家族的悲剧!
这么美味的鲜肉,拉姆从来不去捡拾。
这个季节她总是很少说话,差不多每天眼睛都红肿着。她夜里睡不好觉。
这天,当她看到又有几只公藏羚羊被母藏羚羊戳死在草滩后,终于控制不住自
己的情绪,惊叫一声,双手掩面地跑回了帐篷。
甲巴也凄惨地叫着跟上拉姆回到家。
李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追回去问道:“拉姆,你为什么这样?”
拉姆双眼紧闭,一句话也不说。
甲巴仍在狂嗥着。
这时,一只人头盖骨做的碗,像飞碟一样在她眼前旋转……
那是拉姆终生都烙于心、刀子也刮不去的伤痕。
她的部落她的家族,都会以发生这样的事而耻辱,它败坏了这个高楼深院的门
风。她就是这么腐烂的,是她的良心和至高无上的佛祖教会她懂得了残忍无道是人
世间最不能容忍的罪孽。
那天,她本来是无心也无兴趣跟着管家去催租的。在拉姆的意识里,谁家有牛
有羊还会不给主人交租?可是她家族的贵人们几乎众口归一地说那个叫玛钦次旦的
穷牧民就是有意与主人抗租,死催活催也不交租。“种主人的田,放主人的羊,有
什么理由不交租?”拉姆当时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她觉得这个次旦好有胆量。可是,
有胆量不交租算不得好汉。等她到了次旦的帐篷里一看,便马上改变了看法。她眼
看着次旦一家人无遮无盖地萎缩在帐篷的一个角落,寒风里冻得抖抖瑟瑟,像一窝
脱了毛的雪鸡。还不等她说句公正的话,管家就七手八脚地把次旦押到了庄园的刑
场上。
据说,后来阿爸用来盛宝器的那个小碗就是次旦的头盖骨……
拉姆昏倒在刑场上,当她醒过来时是在第二天深夜。阿爸和阿妈站在她床头,
他们整整守了她一天一夜。
她没有说一句话,她突然觉得她不认识阿爸了,也不认识阿妈了。她又闭上了
疲劳的双眼。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没有了阿爸、阿妈的影子,她只听见外面接连不断地响着
枪声。枪声就在庄园的四周响着。
这时,黎明的曙色刚刚爬上拉萨市布达拉宫的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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