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已经三天了,拉姆基本上没吃一口饭,只是频繁地喝水。第三日,当李湘把一
碗做熟的鲜嫩的藏羚羊肉端给拉姆时,她突然怒目瞪视着丈夫,几乎是吼似的说:
“湘子,你还让我活不活?快把这藏羚羊肉给我端走!”
之后,她很平静地说出了下面一席话。
“我,一个名门贵族的小姐,放着幸福不享受,为的什么呀?在我从那个吃人
肉喝人血的世界逃出来以后,我就想着找到一块静土,过清闲平静的日子。我总算
满足了,遇到了你,我们住的地方水草丰盛,又是动物的天然王国。可是,我万没
想到,没有好日子伴我到永远,无人区的草原上仍然是血溅牧草,哭叫连天……”
次日,拉姆便出门了。她第一次没有让李湘陪她,而是一个人沿着一条小溪去
散心。这一去她就再没回来……
在无人区的几乎每个路口,都贴着一则寻人启事。它要寻找的正是那只藏靴的
主人:拉姆。
拉姆出走时,只带走了那只藏靴。
很有意思,寻人启事是用汉文写的。在藏区,识汉字的有几人?李湘不会藏文,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不得不露出外来户的破绽。
所以,这则寻人启事等于一张白纸。
他孤孤单单地走在空寂少人烟的草原上,有目的却无目标地走着。他希望能在
突然之间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心爱的妻子!他真的离不开她。
闯进无人区这些年来,他在人生征途上遇到的困境、痛苦以致灾难,无一不是
她伴着他走过来的。十五年了。很快,又很慢;慢得常常使他觉得过一日就像一年
那么长,快得使他觉得和拉姆的生活刚开了个头她就走了!
十五年间,他没有见过一个汉人,没有见过一辆汽车,没有使用一块香皂没有
刷过一次牙,没有洗过一次澡……唯一可以慰藉他心的是,几乎每天他都能看见飞
机无声地从头顶掠过,这是联结他和外界的唯一寄托。那蓝天上的飞机把他的心提
得高高的,直到飞机已经远去了,他的心还在空中旋转……
他忘了回家的路,也不曾记得家里还有什么人在等待他。他只知道有拉姆,有
无人区。他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他的生活里不能没有拉姆!
还不到四十岁的人,脸上被岁月犁出的深沟和风雪镀成的赤黑色,使他看上去
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说他六十岁,也有人信。
失去拉姆后,他就没有家了。他需要拉姆!需要孩子!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被恶
狼糟践以后,拉姆又生过两个女儿,都没有活。拉姆!你现在在哪里?快回来吧!
李湘需要你,他需要孩子,需要家!……
这一天,一件喜出望外的事使他那希望一直没泯灭的心里又燃起一把炽热的火。
在一个路口,他意外地看到栽在地上的一根木棍挑着拉姆的那只藏靴。他立刻上前
连棍子一起抱住了藏靴,嘴里连连地说着:“没错,是拉姆的靴子。她一定是用这
只我熟悉的靴子告诉我,她还活在世上,她也在寻我。拉姆,我的好拉姆,我一定
要等到你!”
他蹲在那根木棍下,怀里抱着藏靴,整整等了一天,没有拉姆的身影。
又等了一天,仍然没有见到拉姆。
第三天,他索性把家搬到了这个路口。
于是,这里便撑起了那顶只挂着藏靴,却没有人住的帐篷。
人呢?
李湘踏遍草原,找着拉姆……
他终于见到了一个牧人,一个脸上的沧桑很深的老阿爸。
他问:老人家,你见过一个女人吗?
老人打量他,像打量一个拦路抢劫者一样不换眼地看着他。
他再问一句:阿爸,你见过一个放牧的女人吗?
老人总算把目光从李湘身上拔出来,回答说:“我除了看到你,再连一只狼也
没见到!”
他不敢再问了,他相信老人说这话时的脸一定像喇嘛寺里的凶神一样怕人。
他告别老阿爸,走出好远了,听到老人大声对他说:“你说的就是那位除了高
贵的血统和贵族封号之外,就一无所有的小姐吗?到尼姑庙里去找吧!”
李湘的脑袋轰一下像被重炮击了一下。他回头去看时,老阿爸已经一颠一颠地
走远了。
小河里,无鳞鱼逆流而上……
她那心爱的头发剪掉了,反而显得越发美丽。一套棕红的裙袍穿在她身上非常
合身,仿佛这套衣服早就该她穿了,只是她穿得晚了。
拉姆在日斤寺里做了一名尼姑。
这是一座再小不过的小寺庙。一座两层楼的经堂是寺里的主要建筑,红瓦白墙,
依山而立。整个寺庙很简陋,只有寺后面山坡上的大片废墟可以看出昔日的辉煌。
经堂上的那些椽、木板都有些变形倒斜了,可是不知为什么总也不倒塌。小楼是棕、
白、黑三色涂染的,肃穆庄严。那座佛塔白得雪亮,远看很像一朵蘑菇。寺庙的门
上雕刻着各种表示吉祥如意的花纹。拉姆是这里的第十三个尼姑。她们都很坦然,
每个人都是佛祖的仆人。
自从到尼庵后,拉姆很想把往事全部忘掉,包括在阿爸阿妈膝下她还不懂事的
那些温暖的日子,和后来长大所见所悟对她心灵重创的日子,还有和李湘在一起十
多年那些虽苦涩却很开心的日子,她一律都想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痛苦和失落,
在无与伦比的佛祖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她跪在经堂里,不是赎罪,而是要将自己
的肉体,还有她的信仰和心灵、精神,奉献给佛祖。
尼庵里的生活并不像外面的人想象的那么轻闲。但是,一个从坎坷中爬出来的
人,是会咽下一切苦味的。
她是新来的尼姑,庵里几乎所有的苦差都理所当然地落于她肩上:到穿庵而过
的河里打水,去庵后的山墙上晒牛粪,到草滩捡拾冬虫夏草……她不抱怨生活,相
反,一切重压在她眼里都习惯了。人嘛,现世的幸福与痛苦都不过是生死轮回的一
个暂短瞬间。
当然,她的主要时间是用来诵经超度。诵经是一件不仅寂寞而且很劳累的事情。
但是,她总是百诵不厌地重复诵读着这些经文。晨经、午经、晚经,她很忙碌、很
紧张。当然,她已把这些看成是一种享受。
尽管她的身体还是那么修长,尽管她那张少有笑容的脸还是十分美丽,尽管她
一双眼睛总是无邪地瞅着前方,但是入尼姑庵以来,她已经苍老了一圈。不是那身
棕红色僧衣使她变老,而是她确实苍老了。
她的美貌渐渐地变成了两鬓的银丝。
李湘也苍老了!
他一下变得憔悴不堪,脸色像生铁一样黑,头发一圈一圈地白了。背也驼了。
他寻找拉姆的决心仍像冰山上的雪莲一样,今年谢了,明年又开;再谢,再开
……他总是这么想:只要世界上还有这个叫拉姆的人活着,我就不会也不应该泯灭
找到她的愿望。
他眼看一只大鹰在雾幔中被山头撞折了翅膀,虽有心寒,但他告诉自己:不必
灰心,更别回头。云之中,鹰之上,是我驰骋的天地。拉姆会在我的追求中回到我
身边的。
自从听那老阿爸说拉姆进了尼姑庵以后,李湘要跑断腿似的找遍无人区的寺庙。
就是这个日斤寺,他也不知到过多少次了。每次他像个乞丐一样站在寺外,倾听着
从寺里传来的诵经声。他仔细地辨了又辨,洪波一般的诵经里就是没有他熟悉的拉
姆的声音,确实没有。
他走了。又返回到寺庙前。他听人说过,出家的女人不仅相貌变了样,声音也
变了。说不定拉姆的声音就融进了那些诵经的声浪里。他又听了一次,再听一次,
还是没有听出拉姆的声音。
苍老只是一夜间的事。无奈的李湘的确老了!
他向一僧人求到一件袈裟,披在身上,这样出入寺庙就方便多了。西藏到处是
浪荡僧,他为什么就不能当一个浪荡僧。为了找到拉姆,他走尽了人世间所有的路。
他拄着拐杖,走向一扇太阳的大门。那里会有他善良的拉姆;他披着袈裟,走
向一扇月亮的窗口,那里会有他心爱的妻子。
太阳落了又升,月亮缺了又圆;阳光挟住了春风,月光切断了大雪。河上的桥,
通不到远方。
手杖发了芽。
思念和重荷压得喘不过气的老人仍一个碎步一个碎步地行进在无人区……
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回自己的帐篷里了。他的家就在寻找拉姆的路上。
寺庙的一道并不算高的墙,为什么就把李湘和拉姆的感情隔在了两个世界?他
想拉姆可能就住在这座寺里,怎么总是见不到她的面?他站在寺外他自己踩出来的
一条小路上这么想着。
爱情也有废墟!
他每天都来到寺外瞭望那道隔墙,他希望能把这墙望倒,希望拉姆能突然从墙
上出现,希望目光能穿过高墙……他就这么睁大眼睛望着,望着,他觉得眼前的墙
不是高墙了,而是一片亮晶晶的黑星星,正闪闪烁烁地对着他泛着笑脸,每颗星星
上结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果子。拉姆站在旁边对他说:喂——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后的
礼物……
难道是安置在阳光下雪地上的梦?
他在一片积着厚雪的草滩上,又遇到了那个牧羊的老阿爸。没等他开口老者就
说话了:“你不是找那个贵族小姐?”
“是呀!你见到她啦?”
“见到了。前些日子我在后山沟里看到了她的尸体。”
“你瞎说。”李湘急了。
老牧人挖了他一眼:“我没有非得要让你相信的意思。”
李湘又急了,忙说:“前些日子,你不是还说她出家进了尼姑庵吗?”
“前些日子?你算错了日子的轮回,那是我两年前说的话。”
李湘失声痛哭。他手里牵着捡到的一只小藏羚羊。
老牧人并不着意理他,继续说:“那尸体置落荒野一个多月竟然不烂不臭。贵
族小姐睡着了!”
“现在呢,她在哪儿?”
“很奇怪,有一天早晨,我眼看着一只狼把她驮进了深山。”
“啊……他双腿一屈,跪在地上。
他这才想起,甲巴已经丢失了快三个月了……
阳光里流动着黄金。太阳不冷不热地催人苍老,苍老!
次丹堆古终于讲完了这个无人区的故事。他讲得珠泪涟涟,令人伤感。我没有
仅仅把它当成爱情故事去听,而是感受到了一种人生。
我久久不语地沉思着。那本《白唇鹿》已经拿在了我的手里。它是那样的沉重,
那样的虚缈和深不可测!
十五年前,我写这篇散文的时候,怎么会预料到它的续篇是如此的曲折,悲伤
;十五年后,当我得知在它发表之后接着发生的这个故事,仍然难以相信生活中竟
会有这样扭曲而离奇的人生。
无人区的太阳是另一种太阳。阳光下,我的心灵受到了一次难奈的撞击和洗礼
;无人区的爱情也是另一种爱情,它已经被生活漂白,没有诗意和浪漫,变成了等
待!
我仰望无人区的天空,阴云密布,却迟迟不肯下雪。
我等待着。因为我与这块雪域之间唯一的语言,便是洁白的雪了。
……
我抬起头,不见了次丹堆古。
眼前空荡荡的。唯见谷露村唯一的一棵白杨树孤独地在我眼前摇晃。
我反复用舌尖模拟着两个名字:拉姆——李湘;李湘——拉姆……
突然,这两个章节一乱,跳入了另外两个节拍:李湘——次丹堆古;次丹堆古
——李湘……
一对驼背老人……
啊,我霎时有所悟。似乎明白了什么,便拿着《白唇鹿》追出了门。
无影无踪。只见满天雪片抛洒,久盼的一场雪,终于落下。
这时,那雪花把次丹堆古的话送入我耳畔:“无人区就是我的家,那儿有我的
拉姆,有我的藏靴,我哪儿也不去!”
生活曾经沧海,又曾经桑田;生命曾经有过辉煌,又曾经有过创伤。古往今来,
概莫能外。
这场雪比水温柔比铁坚硬!
李湘没有变,拉姆也不会变。当初走进无人区,也许是一盏模仿的灯被岁月锈
蚀以后,他们的灯依然放着光芒。
光芒是不能模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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