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杨家终于在暴店镇盖屋了,也许他们的先祖冥冥中助了后人,那瓦屋在夕阳余
晖下泛着青色的光芒。树丛横陈的潞水河边,暴店人走过去看到了有些嫉妒:杨家
发了,发得来路不明。瓦房来年秋天盖起来,比预计超了一年。杨丙尧没盖,有新
房了,上土沃的旧房算在了他的名下,人不能不守着土地,离开土地就算有屋住吃
啥呢?喝啥呢?关键的当下是要给两个儿娶媳妇,娶了媳妇便盖不起屋了。入冬,
潞水结了冰凌子,草叶上、老树上、村口土路上的驴粪蛋上,冬日的水汽凝出的细
霜挂在上面,日头一出煞是好看。
又一个来年,杨丙西终于把儿媳妇小彩娶回家了。人说小彩长了一张旺夫脸。
那一年是暖冬,不说冬小麦了,天暖而水润,潞水河边的水草自然青碧得不真实,
倒像是年画一般。挨近阳坡地上,草没死。柳成土走着,想着,今年的冬天日怪了。
只有他知道杨家是怎么发了。外界的传说不靠谱,柳成土又不好解释,看小彩成了
徒弟的媳妇,心里也底气十足,认为自己做了大事,与暴店镇人一起走过杨家的门
前时,傲气得很,常常打比方说:“人哪!你们看看我徒弟,腿拐了不怕,就怕脑
子好,人勤快,好田好地里什么长不出来,就怕又懒又不长进,再好的模样怕也枉
然哩!”这样的话往往很打人,叫人面子难挂,可到底不服不行,人家卖豆腐都能
盖起大瓦房,倒也触动了暴店人做买卖的心事。
冬天是来了。早在小阳春时,乡长和一干人走在发软的村路上,风还逼得人畅
开了怀。乡长突然叹了一口气说:“今年的冬比往年冷呢!”那时节,在潞水边上,
柳树和杨树叶子还未落光,风的确是见暖的,走过老街,脑门上还会出一层油汗,
杨家的青砖大瓦房大咧咧耸立着,乡长说:“看人家上土沃人,祖上吃得了苦,遗
传到后辈上还是吃得了苦,不要小看了地主,那些年的地主都是有智慧的人,贫苦
人只想着穷则思变,那个变字不是去思,是去闹,闹翻身了,看把人家老柳家的老
屋子四流五散分成啥样子了?”跟着的人就回过身看,看到一山的景象破败得很。
乡长说:“政策好了,政策面前人人得实惠,你们不要嫉妒人家,有本事的拿本事
吃饭,咱把暴店都盖成人家那样的青砖大瓦房,暴店就成典型了,就成社会主义新
农村了,可惜人和人不能比。”
日子在新屋子里继续着,小彩的肚子里种下了杨家的根,小彩懒懒地不思进食,
常感到冷。屋子里怕冷坐在火台上,屋子外面怕冷站在太阳下。马彩霞端吃端喝地
伺候着,小彩贤惠地叫一声:“妈。”
进入腊月,年的景象又显出来了。先是班车一天比一天热闹,背着扛着大包小
包的外出人员回来了,不是往年里最后几天拥挤着回来,是搬家一般的回来。大包
的是铺盖卷,小包的是换洗衣裳,然后是满身的灰土,神色中透着阴郁,原以为出
了一年门回乡带着经济回来了,结果什么也没有。暴店热闹了,满街道走着归来的
人,男男女女,或在暴店的饭店里喝碗豆腐汤,或在街沿上显出等人的样子。突然
有人看到了北街上有五间大瓦房竖起来了,有人打问,那是谁家起的房?最后知道
是上土沃的杨家。回乡的女人中间就有心事了。天冷得发蓝,山冷得叫林子变成了
穷人,官道上的土路冷实了,发硬,高跟皮鞋走上去咚咚作响。有闺女看到杨家面
前站着俩后生,眼睛就在杨家门前停下了。杨家两个儿子是来暴店帮忙的,年关豆
腐坊里来人多,豆腐需求多了,人手不够,闲着的俩弟兄当了下手。闺女们看着,
仿佛被什么叫醒了似的:弟兄俩还打光棍呢。身后的大瓦房明显比城里回来的人更
吸引人心,弟兄俩便笑,笑得勾魂,闺女们的心破例动了起来。那是一个不同于往
年的年,闺女们打扮各异,都脱了土气,模仿城里打扮,认识小彩的跟了她往杨家
去,明里是跟了小彩玩,暗里是相家底,看杨家上土沃是不是真如传说那样成了万
元户。五间大瓦房洗去了杨家兄弟往昔种田人的痕迹,他们神色欢快,看那些闺女
们夸张的话语和手势,看她们相互显摆着曾经在城里学到的精明,但很快她们彼此
的心里就别扭了,明里暗里的,想和杨家两兄弟搭话。
杨家腊月里媒人跑欢了腿。
人活脸,树活皮,杨丙尧打心里明白了什么叫脸,那些被烟熏过了的、被时间
装裱过了的、被黄泥糊弄过了的脸,还叫脸吗?叫!
阴历年一过就是春天了。年意味着新的开始,种子可以在春天种下去。春天里,
两个儿子相继订了婚,都是暴店的闺女。五一劳动节娶过来一个,十一国庆节又娶
过来一个。两个儿娶媳妇了,月圆花好,幸福美满。婚礼是杨家困顿的日子里最美
好的全部,后半生的帷幕终于有了一个亮堂的开篇。热闹散尽的时候,那样的明月
对杨丙尧来说,前半辈是没有见过的啊。杨家把日子过全乎了。杨家牛气的眼神里,
全是繁华岁月的自豪,突然顺风顺水了,却不懂得守财,也不懂得掩藏喜悦,没有
克制的能力,见人手背了屁股上走,往日谦卑的神态一下子眉眼都立起来了,连早
起咳嗽后吐痰的声音都想叫村上的人听到。
谁也没有想到,杨家翻身的喜悦中迎来了一件大到不能再大的事。事出得蹊跷,
也轰动了暴店,轰动了县城,市里怕也轰动了一部分想发财的人。
出事那天,连续下了几天雨,上土沃杨家正叫了木匠打家具。屋子一时盖不起
来,新家具还得打,不然稳不住新人的心。雨下了几天,木匠从院子里转到了堂屋
干活,杨丙尧不时走进来递给木匠一根烟,木匠顺势压在了耳根上。木匠不舍得抽,
等杨丙尧出门了收起来,攒够一包烟后好出去卖钱。木匠躬下背拿起墨斗吊线,吊
好线,把左脚架在木凳的木料上,一下一下拉了锯,木屑谷壳一并漏了下来。木匠
说:“两个儿,就做一套家具?”杨丙尧二拇指上举着纸烟说:“两个儿,当然是
两套,有你钱赚呢。”话不打折出来了,木匠一时无端地不快乐起来,抬起头却是
张着嘴笑道:“你是吃了啥夜草了,肥得流油?”
这时候,乡长领着县里公安局的便衣走了进来。杨丙尧没有来得及回答木匠的
话,乡长是什么人物,人家能来,起码要做出尊敬的举止。况且,咱这也不是政府
调查研究停脚歇气的地方啊。紧着吆喝着两个媳妇递烟倒茶,一屋子人都万分荣幸
地动了起来,自己反倒不知道该说啥话。乡长说:“听说你得了好处?不该做的做
了,不该得的得了?”
这叫啥话?
乡长没有表情,来人一脸严肃。
乡长说:“人不能由着性子干,黄土都埋脖子的人了,没有学会安分守己,年
过半百,倒做下自不量力的事了。你呀,你呀,怎么说你呢。等着双手抱在胸前,
挂牌照相吧。”
杨丙尧说:“乡长大人,这话?”
乡长说:“你一辈子没洗过澡吧?”
杨丙尧点点头满脸茫然。
乡长说:“这回叫你用消毒水洗澡。”
杨丙尧说:“我咋了,乡长?”
乡长说:“你咋了你知道,跟了走吧,给你剃个精光头,称个体重,量个身高。”
杨丙尧说:“乡长是来寒碜我了?”
乡长说:“你只有照做的权利。”
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得杨丙尧喘不上气来。
杨丙尧被带到了乡派出所,进了这地方,心一下失落了,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
很不正常,所有人的眼睛鼓出来盯着他,不知道自己犯了啥错,胆一下破了,满脑
子空白,却看真切了墙上的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所有的传说都归总到了一个结局上。说是有一位中央首长到香港访问,看到了
一个暴店出土的鼎,追本溯源一下查到了上土沃的杨家。杨家人不是生铁疙瘩经不
起审问,全倒出来了。天价的文物,就算你刨了自己的祖坟你也是盗墓。一世没有
称道的传奇,进了暴店乡,杨家落马了。没有参与这件事情的只有杨家的女人们和
杨兵。人们终于明白过来了,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会如此有意思,说不尽的兴奋,
一段时间里杨家成了暴店包括全县的谈话主角。
小彩把新生的儿子放到院子里的席子上,院子外老树上的蝉鸣叫着。自从出了
事,杨家的豆腐锅冷灶了,见人的话少了,自家人坐在一起也不多话,不想看见人,
见了人也装作看不见,快快地走开。倒是杨家的院子里辣子一片、蒜苗一片、小葱
一片、西红柿一片,艳阳高照,葫芦和灿黄的南瓜枝蔓胡乱爬伸到了院墙外面,还
有几分过日子的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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