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静河呆的黄昏,柳成土走进了杨家,他先是闻到了炒土豆丝的味道,葱香还
有姜香。他站定在院子里说:“我闻到香味了,有事没事,我黑夜里都要来吃饭了。”
小彩说:“柳师傅,让我妈给你炒一盘豆腐。”柳成土就了地上的石头坐下,接过
一支烟点燃了,心慢下来,有话要说的样子,小彩仰了头等着。柳成土从怀里掏出
一个小孩挂在空中的玩具,手里摇了摇,叮叮当当的,挺悦耳。他看着席上的小儿,
拾掇着自己的表情,末了,灭了烟,脱了鞋抬起屁股坐到了席片上。逗闹了小儿半
天,柳成土手停在半空中,话出来了:“我老了,小彩,老了做了下作事,害人精
当下了。你是不是也听人谣传说柳家想害杨家?三代人把杨家的祖坟刨了。”小彩
不说话,屋子里炒菜响儿停下来,那窗户就像一只耳朵,想探听什么似的。小彩依
旧不说话,柳成土无所适从,脸上的神经被什么拽了一下,他感觉周围的环境铁一
般陌生。
柳成土看着席片上的孩子说:“小彩,人都是枕头这么大,一天天长起来的,
一股劲要长到人前头。我也是五尺高的人了,我要真想害你们杨家,就算是世上没
有死路,活路我也不想走了,天地良心,我这师傅要是真应了谣言生来是来害杨家
的,我前脚走,后脚跌落进潞水河淹死算了。小彩,你给师傅一句话,你是杨家吃
供应粮的,也是杨家当下的主心骨,你不要用那黑豆样的眼仁仁看师傅,我不怕你
看,心口上巴掌大的良心护着我呢。”
小彩笑了一下说:“你是杨兵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下把柳成土吓了一跳,身体里钟表的发条拧紧了似的奔走,眼泪刷刷地流了
下来。一句话把什么经历都看透了,小彩,人心哪里是尺子能量得出来的。
“小彩啊,柳师傅可是求你了,席片上的尿炕娃可是我徒弟的根芽儿,你走,
你高飞,师傅都不挽留,师傅知道,这个家委屈你了,你看在咱职工一场,把娃给
杨兵留下。你留下儿,就等于给他留下腿了。”小彩知道,柳成土是担心自己有一
天因为发生的事会离开杨家呢。
小彩寸心不惊地抱起儿子,掏出妈穗儿,冷漠地看着柳成土。柳成土从来没有
见过小彩如此冷冷地看人,心想:马彩霞说对了,小彩心事重,是想高飞了。可他
没想到小彩竟然这样说道:“柳师傅,这院里院外的菜苗苗,家里看过的每一件什
物,咋能丢下?何况,一块石头焐热了,都还舍不得扔呢。柳师傅想多了,杨兵的
腿别说是一条细着,就算是两条都坏了,中间的好着呢,我还要给杨家生娃呢。”
这一出戏是柳成土和马彩霞合演的,柳成土来杨家试探小彩的走留,没想到,
一脸冰霜的小彩,竟有如此张扬的内心。
柳成土想起了爹活着时说过的话:人,心事极远,走不近。人近了容易生分,
远了倒有几分敬意,天下吵吵闹闹的都是自家亲的人在唱一台戏。
从前到底发生了啥事情?对于祖宗,柳成土有些恍惚了。
再见小彩,小彩说:“叔,你能说舞台上都唱的是戏?”
柳成土思谋着说:“不见得,人不知以为舞台上的都是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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