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喜凤从金贵家回来的时候,见槐花已经躺在了地上,嘴角歪了,看到喜凤,她
一脸的焦急,嘴唇反复张着,可就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一个细雨飘摇的日子,安信访来到槐树村,带来了米面,带来了花生油,村书
记张中华是个年轻人,听说安信访找槐花,急忙在前边引路,边走边叹气:“唉!
这娘儿俩太不容易了,住了间破房子,村里穷,帮不上什么大忙。”走到村边的一
间破房子,张中华说:“到了,就是这。槐花奶奶,地区的安信访来了。”门开了,
喜凤迎了出来:“安信访,你来了?我妈的事咋样了?快进来,快进来!”安信访
站在房子前很久没有动,他看到房子年久失修了,墙壁几个地方张着大大的口子,
张口的地方竟横生出些草来,草已经枯干了,在风中瑟瑟抖动着,铺在屋顶上的麦
秸,已经腐朽了,常年风吹雨淋,很稀少了,一缕一缕的,像是一个人脑袋一样,
头发掉得稀稀疏疏的。安信访说着这房子该修修了,话音没落人已经进来了。
“你妈呢?”安信访问。
喜凤指了指床说:“有病下不来床了。”
安信访的心里一阵沉重,他走到床前,一把握住槐花的手:“大娘,你这是咋
了呀?”槐花嘴里咕噜着但说不出话来。喜凤说:“医生说有点脑溢血。”看到安
信访,槐花浑浊的双眼又有几点亮光闪烁着,她紧紧抓住安信访的手,眼里好像在
说:“那事咋样了?”安信访感到槐花的手格外的有力,所有的语言都在那双颤抖
的手里,安信访哽咽着说:“大娘,你放心,放心吧!”槐花指了指墙上,安信访
看到,斑驳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已经发了黄的年画,上面几个解放军战士正给房东大
娘扫院子,劈木柴,房东大娘正乐呵呵地给解放军洗军衣。一张普普通通的年画,
寄托着槐花无限的情愫。
安信访觉得自己走进了画面,槐花嫂子端出了热腾腾的鸡蛋面,嘴里喊道,大
伙别干了,快吃面条吧!他回过头,看着白发苍苍的槐花,禁不住鼻子一酸,泪水
夺眶而出。喜凤端来了水,还是有缺口的杯子,里面布着一层茶垢,槐花在床上悄
悄看着,安信访接过来就喝,那喝水的架势没有一点顾忌,槐花的心里热热的,也
踏实起来。
走出槐花的屋子,雨好像陡然大了,安信访心里想,这是槐花母女二人的眼泪
呀!喜凤追出来喊,安信访,您咋给俺放下钱了。安信访甩开两条长腿跑了起来,
边挥挥手钻进车里,对着车窗外的村支书喊,房子不行了,你们给拾掇拾掇,我出
钱。接着,安信访让司机把车开到镇里去,下了车,司机刚要给他撑伞,安信访挥
了挥手。
镇党委刘书记正坐在办公室里,看到院子里的安信访,慌忙迎了出来。安信访
有些不高兴,说,前几天你们有个信访员揣了喜凤一脚?刘书记说,那段时间镇里
忙,喜凤天天往这跑。我批评那信访员了。安信访的脸还阴沉着,我们要将心比心
呀!
说到槐花,刘书记直挠头:“没办法,真没办法,你说这点小事,上访了几十
年,连自己的闺女都搭上了。”
安信访说:“为了还一个军人的清白,她没有错!眼下我们得解决她们的生活
问题,不能老靠村里。”刘书记点了点头。安信访接着说:“把她们母女俩安排到
镇养老院,咱们养起来,这样行不?”
刘书记脸上有些为难,说:“她们也不符合条件呀。”
安信访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吧。咱们不能见困难不帮吧?”
槐花和喜凤就要去养老院了,镇里特地派来一辆车接她们,临走,槐花示意喜
凤把墙上的那幅军民鱼水情摘下来带走。喜凤知道,这幅画就是妈妈的宝贝,过去,
每隔些时日,槐花就用一块干净的布,轻轻地擦,上面一尘不染。喜凤也很珍惜,
那天,她在擦上面灰尘的时候,竟发现槐花脸上挂着一丝笑。养老院很大,院子里
走动着很多老人,说说笑笑的,花坛的花都在盛开着,开得娇艳无比。
刚刚住进来这些日子,槐花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体不能动了,可她的思绪
格外的活跃,几十年的往事,她掰开来,一点点放在嘴里嚼着,有的酸酸的,有的
涩涩的,还有的坚硬无比,当然,还有甜甜的,她嘴嚼着一个个无味的日子,和一
个个很有味的日子,更多的时光,她的目光有时一刻不停地凝望着墙壁上的那幅年
画,这一个午后,看着看着,她就觉得画面活了,自己正坐在里面给解放军纳鞋底,
纳着纳着,她竟哼唱起了小曲:“炉中火放红光我为亲人熬鸡汤……”这小曲,在
小房回荡开来,裹挟着一股力量,槐花唱着唱着觉得自己浑身有了力气,最后慢慢
坐了起来,走下床去。
槐花最喜欢这首歌。无数个日子,每当暗自伤心落泪的时候,她就会轻轻吟唱
起来。直唱得心胸豁然。
喜凤从地里回来了,她听到了歌声。喜凤听着听着,心中就是一阵惊喜,她连
声喊着“妈!妈!”跑了过来。槐花正在梳着满头银发,看到喜凤,槐花说:“喜
凤,你回来了?”喜凤怔了怔,就一下子扑进槐花怀里:“妈,你能说话了呀!”
槐花笑着说:“能,能说话了,为了张排长,我也不能倒下,也不能成了个哑巴呀!”
喜凤高兴不过,就跑到院子里喊,我妈下床了,我妈能说话了!
很多老人都凑过来,大家啧啧感叹着。槐花和喜凤的屋里,又充满了生机,槐
花走出房子,仰头看看太阳,那阳光暖暖的,她心里也亮堂起来,她看到空中一只
鸟,飞上飞下的,很自在,槐花觉得自己又能走了,又能为自己的心事奔波了。
这一年的四月,安信访在北京参加全国优秀信访员交流会,晚上和一个来自南
京的信访员张华住在一起,两人躺在床上聊起了信访,聊着聊着,安信访不自觉地
说起了槐花,说起了槐花的故事,故事讲完了,张信访很久没说出话来。他觉得这
尘世间竟然有这样一个女人,竟然有这样一段往事。
张华在房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他反复捶打着手掌,有点想做什么事的冲动,
最后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那一代人是最真实的,槐花有什么错?让她上访了这么
多年,早该解决了,她一不为了钱,二不为了利,只是为了名誉,为了给那个张排
长一个证明。”他瞪着眼,大声强调着,这名誉是给谁的?是给张排长的!这证明
是给谁的?是给张排长的呀!安信访看着又吼又叫的张华,也很久没有说话,末了,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呀,她的出发点是对的,可咱们又怎么去做?当年
只是村书记随口一说,也没上升到什么严重问题,现在怎么让政府下个文件?”
张华点了点头,觉得难以反驳,张了张嘴很久也没有说出什么来。深夜,他还
纠结沉浸在这个故事里,直到头隐隐地疼起来,他才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很长的
梦,在梦里他带着槐花走呀走,可一条小路看到头了,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累得
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他对槐花说,我真知道你有多么难了!
几天以后,信访交流会结束了,安信访和张信访握手告别,各奔东西。
回到南京的张信访这天来到了父母家,父亲离休了,住在军分区的干休所,干
休所就坐落在紫金山下,有大片的树木掩映着,十分幽静。
每到周末,张信访会到父亲这里住上一宿,爷儿俩烫一壶小酒,对着慢慢啜,
别有一番滋味。在饭桌上,张信访抑制不住自己,又动情地说起了槐花,说起了那
个让他怎么也放不下的故事,母亲听了啧啧感叹着,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张信访
的父亲听着听着一下子怔在那里,泪水就涌了出来,他放下饭碗揉着胸口,呼吸也
急促起来。张信访腾地站了起来:“爸!你这是怎么了?”老伴急忙拿来救心丸:
“又没说你,你说你激动个啥子呀?”张建国吃完药,平静了很久才说:“我就是
当年那个张排长呀!”张信访瞪大了眼睛,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张建国颤巍巍
地走进卧室里,关上了门,一会儿坐下,又很快站了起来,他五指紧紧扣在头上,
用力搓揉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槐花大嫂,槐花大嫂呀!”
张建国老泪纵横。当年,军令如山,张建国没来得及告别,就在槐花下地的那
个中午,带着全排人马,匆匆离开了槐树村。他没想到,自己当年的那次离去,竟
给槐花背上了几十年都卸不掉的重负,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农家妇女,为了他这个
“张排长”,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他的思绪在脑海里划出一道道痕迹,他又想
起了遥远的过去,那一年的那个暖暖的春日,一队解放军,唱着歌,走过乡间小道,
来到了一个槐花飘香的村子,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笑吟吟地迎上来,说,快到
我家里去吧!那白皙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红晕。
张建国坐在窗前想着,他看到自己刚刚训练回来,槐花迎上前说,大兄弟,快
把你的衣服脱了,我给你洗洗!他坐不住了,站起来一把打开房门,对正在发愣的
儿子张华说,我要去看槐花嫂子,今天就走!马上!
送走了张排长,槐树就开花了,枝头上,密密麻麻,一串串,一团团,一簇簇,
槐树村被绿色掩映了,被清香包裹了。
槐花仰头看着,清香又让她沉醉了,槐花对喜凤说:“闺女,你给我采些下来。”
晚上睡觉时,槐花就把几串槐花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槐花对喜凤说,真香呀!
喜凤笑了,明天我再给你采。
这一夜,槐花醉在清香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入睡,她感到自己很踏实,浑身都
格外的轻松,连那些连绵不断的思绪都是轻松的,村子里很静,偶尔有一两声的狗
吠,槐花认真仔细地听着,数着,一声,两声,她好像多少年都没有听到狗叫了,
其实,槐花村里的狗是经常叫的,只是槐花的世界太孤独了,世间的尘嚣把她紧紧
关在了门外。
黑夜里,屋里漆黑漆黑的,小时候,槐花害怕黑夜,从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可
她现在觉得这漆黑的夜很亲切,很温馨,她躺在里面很真实,也很快乐。
这天晚上,喜来就觉得眼皮跳得厉害,跳得他心惊肉跳,他走出家门,漫无目
的地走,抬头一看,是母亲的小院子,他心里就倏然一惊,院子里很静,漆黑漆黑
的,看着看着,他心里就生出一股气来,喜来想走,可是迈不开步,总觉得有一种
东西在吸引着自己。
他就在院子周围走来走去,脚步放得很慢很慢的。
槐花每天都起得很早,可这天早上有点反常,喜凤以为母亲睡着了,就想,母
亲该睡个好觉了,可过了很长时间了,槐花也没有起的迹象,喜凤急忙近前,喊了
几声,槐花没有应答,喜凤伸出手指试了试,槐花鼻孔里已经没有一丝气息。
喜凤泪水就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突然觉得,母亲是想一辈子就这样好好歇息歇
息了,想到这里,她的悲戚声就停下了。
她细细端详着母亲,见母亲的脸从没有这样舒展过,还格外的安详,眉宇间挂
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让喜凤吃惊的是,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把头发梳理了,再看看身上,竟穿上了
那件她喜欢的衣服,喜凤突然想起,前几天的一个中午,母亲把它找出来,用洗衣
粉泡了,又认真地搓揉出来。
这件衣服其实很久了,也旧了,有些地方泛白了,可从衣领到袖口,边边角角,
几乎都是完好的。
槐花是一个仔细的女人,一辈子整洁清亮,她的衣服这会儿还散发着洗衣粉留
下的香气。
喜凤突然看到了母亲枕头边上的那几串槐花。这是前几天,母亲让她摘的。虽
然有些蔫了,可还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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