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叶采萍熬到天亮就起来了,一夜天没合眼,头重脚轻的。想着虞志国要回家吃
中饭的,便去菜场买了野荠菜和后腿精肉,掺入虾米和香菇,剁碎了,拌好调料,
准备裹馄饨。叶采萍调出的馄饨馅鲜美爽口,弄堂里都出了名。她母亲在光明村做
服务员时从老师傅那里学得调拌馄饨馅的秘法,传授给她,成了她的法宝。
拌好馄饨馅,叶采萍原想按程序做一遍护肤,仔细收拾一番自己的。不料家里
人都早早爬起来了,厕所间自然又抢手起来。叶采萍闷闷叹了口气,不要说做护肤,
就连躲进壁橱涂唇膏的机会都没有了。众人匆匆吃了早饭,婆婆就招呼大家一起裹
馄饨。
四五双手一起裹,个把小时就完工了。裹好的馄饨一排排码在竹屉里,一层码
不下,盖了层纱布,又码一层。
等等虞志国不来,婆婆从过道转回房间,又从房间转回过道,咕哝着:“弄堂
口拆得一塌糊涂,志国怕是找不到家了吧?”
那一段,淮海路正在大改造,要建高档商场,淮海坊靠马路的门面房都被拆除
了,搭起了密层层的脚手架。
叶采萍倒是想去等虞志国,却被尔雅抢了先。尔雅跳起来道:“我去接爸爸!”
阿琴的儿子也跟着说:“我跟尔雅姐姐一起等舅舅去!”两个孩子争先恐后下楼去
了。
虞志国快十一点方才回家,说是倒时差,开头睡不着,后来又睡不醒,睁开眼,
早饭没吃就赶紧过来了。婆婆连忙叫叶采萍下馄饨。叶采萍身在底层的厨房里劳作,
心却挂在楼上,拼命竖起耳朵隔着楼板听动静,锅里的水滚得一世界也不知觉。还
是底楼邻居喊了:“煤气味道怎么这么重?二楼嫂嫂,你的火都灭了呢!”她方才
醒过来,连忙迭声地道歉,重新点火,下馄饨。
叶采萍端着馄饨上楼,尔雅怀抱着一只漂亮的印花纸袋袋迎上来,两眼笑成弯
月,道:“妈,你看,爸给我买的,开司米毛衣,连衣裙,玻璃丝袜!”
叶采萍把馄饨放在餐桌上,眼角余光寻到虞志国,低低说了句:“趁热吃吧,
从前你百吃不厌的。”空出双手便去翻看女儿纸袋中的衣物,心中感慨道:“毕竟
尔雅是他的骨血嘛!”
尔雅忽然将一只四方方红缎锦盒举到她眼前,大声道:“妈,这是爸给你的!”
叶采萍眼珠定住了——锦盒中卧着一条光泽晶莹花式雅致的项链!她愣怔着,
不敢伸手去接。却听得虞志国道:“这是十四K 金的。美国人一般都不戴纯金的饰
品,太沉,太俗气。”又道,“尔雅,给你妈妈戴上,试试看。”
虞志国眼珠子虽是对着尔雅,叶采萍晓得,他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一刻,
叶采萍心里真可谓春潮澎湃,积蓄了多年的思念、疑虑、怨怼,刹那间被冲得一干
二净。尔雅正拈起项链要替她佩戴,叶采萍闪开了,轻轻道:“妈还要做事体呢,
快放好,小心折断了。”
叶采萍多少想对虞志国由衷地道声“谢谢”,倾诉一下这些年相思的苦楚。可
是,公婆小姑左右不离他前后,她满腹的话堆在舌尖,紧咬牙关,方没让它们喷出
来。
晚上,在美心酒家为虞志国接风,叔伯舅姨亲戚来了一簇堆,将虞志国围了个
水泄不通。叶采萍一一招呼入座,搛菜敬酒,哪里还有余暇与虞志国叙旧?心里安
慰自己,还有些日子呢,总会有我们夫妻说话的时间的。
虞志国说,他此行身负公司重任,时间很紧张,但他保证每天都会回家看看的。
头几天他果不食言,或中午或晚上,总回来和家人吃顿饭,天南海北聊几句,又匆
匆离去。第三日,虞家大伯父在淮海路瑞金路口新开张的富丽华大酒店回请虞志国
一家。傍晚,家里人也是早早收拾好了,等虞志国来了便动身赴宴去。却是左等右
等等不来,眼看约定时间已过,大伯父催问的电话来了好几次。因是自己大哥设宴,
性情温和的公公耐不住发火了,吃了几天洋面包,眼睛里就没有穷亲戚啦?
叶采萍只好低首怡声地抚慰老人,替虞志国做检讨。其实自己心里也是焦灼不
安,生怕虞志国有什么意外。还是年轻人头脑活络,尔雅道:“妈,你陪爷爷奶奶
先去富丽华,省得大伯伯着急。我去宾馆找我爸,我看到过他的房卡,晓得他的房
号。”
于是叶采萍陪同公婆及小姑母子俩去了富丽华酒店,免不了跟大伯大伯母们口
舌一番,把虞志国描绘成公司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多少客户等着跟他接洽,忙得不
可开交。大伯父当然为有这么出息的侄儿骄傲,就说,不必催他了,我们先开席吧。
约摸半个多小时,尔雅跟虞志国一前一后走进包房。虞志国稀疏的头发有些凌
乱,面容疲惫,双手抱拳作揖,连连跟众人致歉,声称被公事缠住,若不是尔雅来
寻,实难脱身。大伯父大伯母们哪里还有气?一团喜气地为他斟酒添菜。
叶采萍却注意到了尔雅的神情变化,小姑娘耷拉着眼皮,闷闷地坐着,心不在
焉地搛了小菜往嘴巴里填。叶采萍肚皮里寻思:这尔雅怎么回事?方才还兴致勃勃
去宾馆找她爸的,莫非跟虞志国怄气了?为什么呢?却因忙着应酬亲眷们的问话,
这念头打了个漩涡,便匆匆流过去了。
待到酒阑人散,虞志国托词晚上还有工作,匆匆转去宾馆。虞家老少沿着淮海
路散步回淮海坊。
晚上八点敲过,淮海路上依旧灯影幢幢,行人如织。叶采萍见尔雅步履滞缓,
落在众人后面,渐渐与公婆小姑他们拉开了距离。她脚步也缓下来,等着跟尔雅齐
肩了,便道:“怎么啦?像谁欠了你钞票一样!跟爸爸闹别扭了?爸爸没几天假期,
你不要老缠住他,更不可向他要这要那的,晓得吧?”
尔雅鼻腔里“哼”的一声,道:“你还帮他讲话,你晓得他……”忽然就收声
了。
叶采萍用胳膊搡她一把,催道:“他怎么啦?你倒是说呀!”
尔雅虎着脸走了几步,恨声道:“反正他回来不回来都一个样,宁愿他不要回
来的!”
叶采萍嗔道:“小姑娘嘴巴怎么这样凶啊?等爸爸回美国那天,就要哭鼻子了!”
看尔雅不回嘴,又道,“好好跟你爸爸说说,让他带你出去,嘴巴甜一点,晓得吧?”
尔雅回了一句:“我跟他出去了,你怎么办?”
叶采萍心狠狠地咯噔了一下。她原来的如意算盘,虞志国能将女儿带出去,自
然也会将她一起带出去的喽。尔雅这句回话,让她心惊肉跳。她猛然意识到还有一
种可能存在,便是虞志国把女儿带出去,将她一个人抛在上海!忧伤如同潮水突如
其来地淹没了她,竟令她无语凝噎。
自然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周围还是漆黑一片。躺在壁橱里的叶采萍忽然听到哪里的声响,慌忙拧亮床头
灯,撩开布帘,却见尔雅已装束停当,书包塞得满腾腾地搁在一旁,正伏在餐桌上
写什么。叶采萍骨碌翻下床,钻出壁橱,道:“尔雅你做神仙啊?深更半夜起来做
作业?”
尔雅没好气道:“还深更半夜啊?都快七点了。原想给你留张条的。我要赶回
学校去上课,今晚上不回家了。”
叶采萍强压在心底的疑虑乌云般瞬间弥漫开来,她和尔雅原本都请了十天的事
假,打算好好陪伴虞志国的。假期未过半,怎么就要回校了呢?想问,又怕问,只
瞪着尔雅发呆。
尔雅嘟着嘴咕哝道:“反正在家也看不到他的影子。课落下太多,考不好,你
又要骂我!”
叶采萍慌道:“早饭呢?妈帮你煮点泡饭……”
“不用了,我到对过光明村买两只菜包。”尔雅说着,拎起书包下楼去了。
一时间,叶采萍像被人掏心摘肺般,失魂落魄地呆了一会儿。转回神忖忖:自
己也还是去公司上班的好。守在家候他,候又候不到,反而滋生出许多烦恼!便收
拾床铺,关好橱门,下楼做早饭去。
叶采萍提早销假回公司,老板徐贵棠正跟办公室人发脾气,这个不称心,那个
不满意,横竖没个顺眼的。叶采萍推门进来,众人都欢呼起来。叶阿姨,我们的救
命菩萨来了。徐老板脸上顿时云开雾散,笑嘻嘻亲自把一堆文件抱到叶采萍办公桌
上,道:“这几天我脑筋搅得七荤八素的,晚上吃两粒安眠药也睡不着。阿萍,你
帮我加加班好吧?几份合同都急着要签的。”
叶采萍记不清从哪天起,徐贵棠不再跟着员工喊她“叶阿姨”,却随意地喊她
“阿萍”了。虞志国都没这般亲昵地叫过她,虞志国当他家人面直呼她全名,当同
学面就叫她“小叶”。每当徐贵棠这般称呼她时,叶采萍背脊上会起一层鸡皮,心
里面却涌起一阵热麻麻的感觉。面孔上,她却平静如深潭,浅浅笑着,毕恭毕敬应
着。
叶采萍希望工作多点,忙点,借以排遣积聚于心的愁闷。开头还有点心猿意马,
牵挂着虞志国的行踪,担忧着他今日中午会不会回家?渐渐做上手了,便抛开了悬
想空念,一门心思处理起公司的事务了。
她听得门把手咔嚓一声,便从文件中拔出面孔。却是徐贵棠。她慌忙站起来,
喊了声:“徐老板……”
徐贵棠道:“阿萍,都快一点钟了,我看看你怎么还不出来吃饭?要不,我们
去对面西餐馆吃牛排?我请客。”
叶采萍控制不住,面孔火辣辣烧起来。徐老板神情言语间的亲近爱抚是显而易
见的。叶采萍一直认为这是老板对自己工作能力的赏识,从不往其他方面去想。自
上回章梅芳点破这层纸后,她见着老板反而不自然了。深吸口气,稳住自己,叶采
萍道:“谢谢徐老板,可我不觉得饿嘛。早饭吃多了,到现在还堵着。”
徐贵棠探究地剜了她一眼,道:“休息一会儿,出去透透气。我看你脸色不好
……”停停,又道,“你老公回来,你们,不开心啦?”
叶采萍怔了怔:难道自己的心事都挂在面孔上了?看见徐贵棠眼珠子都快冲到
自己鼻尖上了,忙往后退了退,正色道:“徐老板不要乱话三千,这几天家里人来
客往,我是手脚没得停的,太吃力的缘故。”故作轻松状,“到公司来,反倒像休
息了。只想抓紧点把事体做掉,下班早点回家。陆续还有亲眷上门呢。”
徐贵棠无奈地摇摇头,笑道:“他们虞家讨进你这个媳妇能文能武,以一当十,
不晓得哪里修来的福。”又放低了嗓子,轻柔地道,“有些事体晚一两日也无妨,
你看看差不多了,就早点走吧。”
徐贵棠说毕,识趣地退出门去。叶采萍肚皮里五味翻搅,哪里还有心思做事?
对着悄悄掩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方才收拢思绪。
叶采萍下班回家,照例先绕到小菜场买小菜。想着虞志国喜欢吃蟹,价钱虽贵
点,还是出手挑了两雌两雄两对大闸蟹,只只都在三两以上。进门先不上楼,在厨
房里先将水烧得半沸。一切准备停当,才上楼梯。
公婆的房门虚掩着,像是小姑的声音:“头天在飞机场我就认出是她了,幸亏
叶采萍不认得她……”
婆婆叹了口气,“志国怎的这样没志气?当初吃她的苦头还没吃够啊?”
叶采萍听得汗毛凛凛,恨恨地推门进去。屋里的人刹那间全都闭上了嘴,几对
眼珠子像喷了驱虫药水的一群蚊蝇,慌慌张张逃窜。
叶采萍的“忍”功是无人可比的。心里对整桩事情已明白了大半,像生吞一只
癞蛤蟆般将愤懑怨怼咽回肚里,浅浅一笑道:“妈,我买了两对大闸蟹。志国几点
回来?提前十分钟开锅蒸。”
婆婆怯怯地起身迎过来,赔着笑脸道:“志国刚来了电话,今晚有客户请他们
吃饭,就不回来了。”又道,“大闸蟹好呀,现在就蒸,大家解解馋。多少钞票?
我来拿出好了。”
叶采萍声音像是沸了的高压锅盖上溢出的蒸汽,咝咝响,“妈你说什么话,又
没有几钿的。”便退出门去,下楼梯时差点摔倒,木扶手被她指甲抠出几道月牙印。
次日是星期六,叶采萍早晨起来头重脚轻的,仍支撑着去了公司。撑到中午实
在撑不动了,便将几份处理好的文件送去老板办公室,正想开口说下半天请假的事,
徐贵棠先就叫了起来:“阿萍,你面色怎么这样怕人呀?病了吧?”话未落音,手
掌已伸到她额头上来了。叶采萍还未及躲避,他又惊道:“额角头滚滚烫,阿萍,
你一定要去看毛病。我叫司机送你过去!”不容分说,抓起了电话。
叶采萍实在无有力气客套了,在公司员工众目睽睽之下,任由徐贵棠搀扶着走
出门去。
徐贵棠再三关照司机,送叶主任去看了病,再送叶主任回家。叶采萍让司机开
到曙光医院门口,就打发他回公司了。这里离淮海坊不过两站路,她自感还没有那
么娇贵,有点感冒,这几步路还是走得动的。徐贵棠愈是殷勤,愈显得虞志国的疏
远冷淡,愈使她寻思着公婆小姑们欲盖弥彰的神色,兴许他们都是知情人,唯独瞒
着自己了!愈是悲愤难抑。
叶采萍从医院出来,哪里还有心情去菜场?想着昨晚大家胃口都不好,剩了不
少菜,他虞志国又不一定回来的,将就一顿罢了。便径直回了淮海坊。她拖着软绵
绵的脚才登上二楼,婆婆便从房门里迎了出来,讨好地笑道:“采萍,今朝礼拜六,
志国说大家到他宾馆餐厅去吃自助餐,你也好歇一日了。”
叶采萍被洋钉敲牢似的,动弹不得。忽见虞志国出现在门框里,背光,看不清
他眉眼,黑黝黝,像条影子。
“你的客户呢?”叶采萍像掷石子般吐出几个字。虞志国忙道:“周末,大家
都放假嘛。”
叶采萍听他的声音是那样做作,那样虚假,恨不得剖开他的胸口,看看那颗心
究竟变成了什么颜色。却仍是忍耐着僵持着,不动声色。
这边婆婆愈是笑得殷勤,道:“采萍,吃了饭,你和尔雅就留在宾馆,不用回
来了。”
叶采萍有点晕陶陶吹气般道:“你的同事呢?”
虞志国像电影旁白般抑扬顿挫道:“他回家度周末去了。”
叶采萍郁结于胸好多天的块垒哗地被一股激流冲走了,身子轻得像要飞起来。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女人可以将悲苦嚼烂了吞进肚子里,却很难掩饰突如其来
的喜悦——叶采萍终于还是把持住了自己,只因她对情势的突然逆转仍是半信半疑,
她总觉得,虞志国的话是被婆婆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挖出来的。便小心翼翼问道
:“尔雅晓得了吗?”
婆婆道:“方才给她宿舍打了电话,她不在,叫她同学转告她了。”
叶采萍想想还是不放心,亲自给尔雅挂电话。这回倒是尔雅接着了,叶采萍问
道:“你同学告诉你了吗?你什么时候到家呀?”
尔雅懒洋洋的声音:“妈,我不回来了,明天班上有活动。”停停,又道,
“妈,我给你创造条件,你好跟爸爸两个人说说话嘛……”
婆婆在边上急着问:“尔雅几点到家呀?要么叫她直接去宾馆。”
叶采萍慌忙放下电话,道:“尔雅学校有活动,她赶不回来了……”言毕,心
狂跳起来,眼珠子不敢朝虞志国那边转。
想着宾馆里必是一应俱全的,叶采萍临走前只匆匆将替换内衫裤塞进挎包,略
忖,慌忙又取了唇膏。
一家人先是去宾馆底层的餐厅吃自助餐。阿琴和她儿子盛了小山似的两大盆美
味佳肴,喜滋滋地端回来,虞志国笑笑,压低了声道:“用不着一次取这么多的,
吃完了还可以再去拿的呀!”
叶采萍晓得公婆的口味,替二老挑了几样清爽的小菜,自己却是一点胃口都没
有,心里面胀勃勃的。又不好不吃,只随意搛了点装装样子。
这餐饭吃了一个多钟头,话题大都在哪样菜好吃哪样菜不好吃上了。虞志国问
他父母,要不要再去咖啡厅坐坐?阿琴和她儿子是跃跃欲试的,可二老连连摇头,
这么多小菜,吃都吃得累了,乏了,早点回家休息,你们两口子也好早点歇息。
送走了公婆小姑们,单留下了他们夫妻俩人,叶采萍忽然浑身地不自在起来,
懊恼没来得及做一遍护肤,换一身鲜亮点的衣裳,全然一位劳动大姐模样,跟这高
档典雅的宾馆太不相称!
虞志国含混道了声:“来吧!”她脚步慌乱地随他进了房间,却一惊:标房中
放着一张六尺双人床!莫非他与“同事”竟同榻而卧?
她的疑问虽没有出口,虞志国却回答了:“原本我们住对过的房间,是两张床
的。因你要来,特地换到这间的……”
虞志国的声音平平淡淡,面孔上也是无风无浪的。叶采萍胸口头却涌起一股想
扑进他怀抱的愿望,她希望他能张开双臂拥抱她。可是,他却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
鼓囊囊的一只信封递给她。
“什么?”叶采萍惊兀地往后退了一步。
虞志国果断地抓住她的手,将信封往她手掌心“啪”地一搁,道:“这五千美
金是我这些年替尔雅存下的,你收着,有急处好派用场。”
叶采萍犹疑地瞟了他一眼,道:“你,不准备把尔雅带出去呀?”
虞志国两根指头捏住眉心揉了揉,道:“再看了,等我工作稳定了,等到尔雅
职校毕业了……”
叶采萍气恨虞志国老是模棱两可的语调,可转而忖忖,他讲的也是在理的呀。
无声地叹了口气,便不再深究。道:“章梅芳倒打来好几只电话,她想趁你回来,
召集班级同学聚一聚。”
“你看我哪有工夫?”虞志国整个身子陷在圈椅里,面孔浸在灯光背后的暗头
中,挥了挥手,像是拂开眼前的灰尘一般。
叶采萍惊讶于他对老同学聚会的倦怠,原以为他衣锦还乡,是希望在旧友面前
展示一番的,竟一时无语。却隐隐感觉到他躲在暗头里的眼珠子悄悄落在自己面孔
上转来转去,顿时浑身燥热起来,慌里慌张道:“那我先去冲个澡……”这句话暗
示的意思太露骨,叶采萍事后回想起来,每每替自己脸红。
叶采萍拎着挎包走进盥洗间,合上门,狐疑地环顾一圈:志国说这房间是才换
过来的,可洗漱用具毛巾诸物显然是有人用过的!旋即她为自己释疑,忖道:一定
是志国来家前先洗了澡的。这般一想,神经松弛下来了。
她先调节好冷热水,脱去外衣,当她往废纸箱里掷秽物时,赫然见箱底卧着一
截带血的卫生巾!刹那间,她像被人用重物猛击了脑袋,眼前一片漆黑。
且说虞志国看了会儿电视,想解手,等等叶采萍关在盥洗间不出来,侧身听听,
水声哗哗响着。便笃、笃敲了敲门,道:“小叶,我有点憋不住了,你把门开开好
吗?”
叶采萍终于清醒过来,慌忙关了水龙头,用力回道:“我好了……”
她原是想来重温鸳梦的,并没带睡衣睡裤。见门背后挂着条毛巾浴袍,扯下来
裹在身上,这才开了门。
就在虞志国上厕所这几分钟里,叶采萍自己跟自己惨烈地搏斗着,是揭穿虞志
国的骗局,闹它个人仰马翻?还是隐忍下来,把傻子装扮到底?叶采萍心中已经是
血肉横飞,肚肠寸断了,她只好将拳头抵住嘴巴,不让自己悲泣出声。但听得哗啦
啦马桶抽水声起,她果断地裹着浴袍钻进被子,紧紧地合上眼帘——她决定把这个
难题推给虞志国!她听得虞志国拖鞋簌拉簌拉走到床边,她感到床垫微微震动着,
她晓得虞志国上床了。她浑身肌肉紧张得生痛,心就堵在嗓子眼上。倘若虞志国伸
出臂膀亲热自己,她便狠命推开他,然后狠狠地责问他,要他坦白,要他认错,要
他赌咒发誓!她整个身子蜷缩得像一颗上了膛的子弹,一触即发!她就这么准备着,
等待着。可是,她听得虞志国吧嗒关了床头灯,房间忽地潜入黑暗,地老天荒般地
肃静和荒凉。这样看来虞志国选择了要她隐忍,要她继续做傻子!叶采萍肚子里恨
恨地冷笑着。她和她的丈夫虽然合盖着一条被子,可是他们身体间隔着一尺来宽的
距离,互不触摸!叶采萍锥心泣血地想:这段距离便像千仞绝壁,万丈深渊,永远
无法合拢了。叶采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千年化石般一动不动,熬过了万劫不复的
几个小时。
终于,纱帘透出了青汪汪的晨曦。叶采萍马上命令自己下床。仿佛从泥沼中脱
身,着实花了点气力。离开了那张床,浑身松了绑似的,便迅速穿上外衣,拎起挎
包,拉开房门——就听得虞志国瓮瓮的声音:“小叶,你带上房卡,可以到底楼咖
啡厅吃早饭。”这声音像一片枯叶,贴着她的背脊,“壳落秃”掉在地上。叶采萍
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叶采萍从宾馆出来就去了公司,值夜班的门卫惊讶道:“叶主任,你毛病好啦?
这么早来上班?”
叶采萍因自己是隔夜面孔,都不敢正眼看人,“唔……”了声,应付过去。她
在公司厕所里用凉水嗽了口,洗了脸。看到包里那支唇膏,昨晚带上它,原是想讨
虞志国喜欢的!略忖,叶采萍愤愤地抽出唇膏仔仔细细涂抹着自己的双唇。绛红的
唇映衬她白皙的肤色,真有点惊艳的样子!
陆续有员工来上班,看到她,便打趣道:“叶主任,老公回来了,像吃了灵丹
妙药,人也变得年轻起来了。”
老板徐贵棠是来问候她身体的,却愣住了,死死盯着她看了足有三十秒。叶采
萍恨声嗔道:“徐老板,我脸上落疤啦?”
徐贵棠嘿嘿笑起来,“阿萍,佛靠金装人靠化妆,我还以为《庐山恋》里的张
瑜到我们公司来了呢!”
这句话说得采萍愈发地伤心,人人都这样欣赏自己,偏就是短命冤家虞志国,
压根不拿正眼瞧人!自然是强忍住了,冲徐老板淡淡一笑,道:“现在不是有句广
告语吗?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尔雅在九点敲过给她打电话,尔雅是难得往她公司打电话的,尔雅叫了声“妈”,
嗯吱了一会儿,声音紧紧地问道:“昨晚……你和爸……好不好?”
叶采萍心口一阵刺痛,故意斥责女儿:“小姑娘讲话越来越不着边际了,什么
好不好的。”停停,又道,“你爸给了你五千美金呢,是妈替你收着,还是交给你
自己保管啊?”
尔雅的语调立刻像飞出笼子的小鸟轻快起来,“妈,我要上课去了,你帮我到
中国银行开只户头好吗?”
叶采萍心口又一阵刺痛,轻轻“嗯”了声,便挂断了。
叶采萍在悲戚与焦灼的情绪中熬过了几小时,内心深处,她一直在等虞志国的
电话。她寻思,我叶采萍自打嫁入淮海坊,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你虞志国做了对
不起人的事,总该有个解释,有个说法吧?所以,近午,当办公桌一角的电话机银
瓶炸裂般响起,她扑上去抓起话筒,脱口道:“虞志国你好!”
话筒对面传来咯咯咯的笑声,道:“采萍,你和虞志国唱的是哪一出啊?”
原来是章梅芳!叶采萍像是一只拔去气门芯的皮球,软软地跌坐在椅子上。
章梅芳“喂,喂”叫了两声,叶采萍把万千怨愤含在嘴中,勉强“唔”地应了
一声。章梅芳道:“昨晚打电话到你家,才晓得你到宾馆久别重逢梁山伯去了。怎
么样?虞志国哪天有空?大家聚一聚,你不要舍不得嘛!”
“他……”叶采萍一张口,哪里还忍耐得住?不觉痛哭失声。
对面章梅芳任她呜咽了一段时间,方才道:“采萍,眼泪水放得差不多了吧?
洗把脸去!把自己弄得精神点,出来走走,我在红房子等你,请你吃奶油葡国鸡。”
叶采萍淋漓尽致地哭了一场,心里龌龊倒出许多,人倒觉得清爽起来。便依章
梅芳说的,梳洗一番,重新描画了唇形,方才去了红房子。说来也奇怪,年轻的时
候,她和章梅芳两个总是暗地里较劲,互不认账。如今,岁数上去了,反倒越靠越
近,竟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
章梅芳已经替她点好了菜,一份浓汤,一份三文鱼沙拉,一份葡国鸡,外加一
份红豆布丁;自己却只要了份咖啡,小口吮着。叶采萍道:“你这算什么意思?心
痛钞票啊?我来付账好了。”
章梅芳摇摇头,笑道:“看看你,被虞志国气糊涂了是吧?什么时间了?我在
公司早吃过饭了。”叹了口气又道,“有些事情,我老早就提醒过你的,对吧?你
却是百般不相信。几次想告诉你,又不忍心打破你的美梦……”
叶采萍一口汤噎进气管,死命地咳,半天才喘回气来,道:“原来全世界都清
醒人,独剩我一个戆大啊?”声音又哽咽起来。
章梅芳递给她一沓纸巾,道:“其实,原先也只是风闻。有朋友去美国探亲,
撞见过虞志国跟一个女人的,竟然是从前南昌大楼的那位。我也不全信,或许他们
只是朋友交往呢?却是前几日,尔雅跑来找我,说是去宾馆,亲眼见虞志国跟一个
女的住一屋呢!小姑娘说要开除他当爸爸的资格,我劝了她好一会儿呢。”
叶采萍怔忡片刻,道:“这小姑娘,也不跟我说实话,难道把我这个妈也开除
了?我还寻思她怎么早早就回学校去了……”
章梅芳道:“尔雅是懂事,她怕你受不住。”又冷笑道,“真可谓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虞志国机关算尽,还是被你识破了。不过现在这个年头,在外面有花
头的男人太多了哦。何况你们夫妻分开七年,有哪个男人熬得住?除非有毛病。”
叶采萍恨声道:“我嫌他脏,一晚上都没让他沾身!”
章梅芳从咖啡杯沿抬起眼,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样?跟他闹离婚?”
一句话就把叶采萍问住了,调羹在汤盆里兜着圈子,好一刻,才道:“没有那
么便当。我在他们虞家做牛做马十多年,要叫我走,没那么便当。淮海坊的房子,
总归应当有我一份吧!”
章梅芳又好笑又好气,嗔道:“我看你,哪里是嫁给虞志国的?实在是嫁给了
淮海坊!”
叶采萍仔细想想,章梅芳这话不无道理。眼见得虞志国的心她是捏不牢了,可
淮海坊的一席之地,拼死拼活也要守住啊!
她们俩深闺密语正说得深入,忽听有人招呼,竟是徐贵棠徐老板。原来徐贵棠
傍晚有个重要的应酬想叫叶采萍出马,公司里寻不见人。总机小姐提供了线索:叶
主任被芳芳童装的章总约去红房子吃午饭了。徐贵棠竟就寻迹觅踪到了红房子。
章梅芳一见徐贵棠便立起身子,笑道:“罪过罪过,徐老板,我占了你的人,
这两个钟头的工钱我拿出来。现在完璧归赵,你验收一下,不缺胳膊不缺腿……”
叶采萍生怕她愈说下去更无遮拦,在桌底下蹭了她一脚,章梅芳才截断话音。
叶采萍便正色道:“徐老板,公司出什么事了?巴巴地寻得来,莫非和我有关?”
徐贵棠竟有些抓耳挠腮地不自在起来,讪笑道:“阿萍,也没什么大事。晚上,
广东那家公司的老总约我到新雅粤菜馆吃饭,上回那笔生意是你跟他们谈的吧?我
想,我想……”
章梅芳先站起来道:“哦哟徐老板,听你讲话吃力得要命!想让采萍晚上陪你
应酬去对吧?我公司下午还有点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谈。”刚跨出一步,又回
身挽住叶采萍,伏在她耳畔轻轻道:“心放开点,眼界也放宽点,不要死盯住一个
虞志国!”
叶采萍晓得她所指什么,面孔陡地热烘起来。
虞志国的假期前后二十多日,只这一夜同床异梦之后,他再不提起请叶采萍去
宾馆过夜了。叶采萍心里已拿定了主意,你装哑巴,我装聋子。已熬过了那一夜的
惊惶惨痛忧煎,还有什么忍不住的?日里照样上班,下班归来打点全家的饭菜,遇
上虞志国回家,也是举案齐眉般恭敬。唯独夜晚蜷困于壁橱之内自叹自怜,却让人
看着亦无风雨亦无晴一般。公婆小姑们倒是被她瞒住了,以为她并不知晓虞志国另
有女人的事体,乐得做好人,谁也不去挑开那层纸。尔雅原本是要跟父亲吵开来的,
被章梅芳拉去,如此这般劝说了一番,竟也按捺了下来。于是一家人心照不宣,互
相都小心翼翼赔笑脸,竟像齐心协力扮演一出大戏似的。
虞志国临回美国前一晚,一家人又在美心酒家为他饯行。席间,叶采萍感觉到
虞志国存心讨好她,时不时为她搛菜,替她斟果汁,他是觉得对不住她呢?还是感
谢她默默容忍他的背叛?
这天,叶采萍是在美发厅做了个新发型,额发斜披,两鬓翻翘,将她的圆脸修
成了鹅蛋脸;她又买了一支珠光玫红的唇膏,描画得双唇碧桃般鲜嫩欲滴。她是想
让面孔上的春光明媚掩饰内心的肃杀凋零!
饭桌上,公公婆婆小姑们都努力地寻找各种各样的话题来填补空当,你一言,
我一语,显得蛮热闹,却无一人触及最要紧的事体。叶采萍是把他们肚肠里的算盘
看得一清二楚的:谁都不肯做恶人,谁都不肯做难人,谁都等着叶采萍自己与虞志
国摊牌,谁都等着看她叶采萍的笑话。叶采萍拿定主意不去趟这个雷阵,权作尊泥
塑木雕,且看你虞志国如何摆布!
看看小菜上得差不多了,虞志国举起半杯残酒,一一举向父亲、母亲、妹妹,
说了些不痛不痒互相祝福的好词佳句。眼见得该轮着叶采萍了,虞志国稍微犹豫了
一下,叶采萍却已举杯与他碰了碰。她不想给虞志国装模作样的机会,莞尔一笑,
堵住他的嘴,道:“志国,候得真不巧。你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吧?公司老板派我去
广州办事,订的是明日中午的票,我就不去机场送你了,大家都一路平安哦!”这
是她这一生跟虞志国面对面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桌子人都很惊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叶采萍仰起脖子一气喝光了杯中残
酒,胸口叫酒烫得发疼。脸上仍是笑,笑得像淮海坊阳台上开到极致即要败落的蔷
薇花。
次日,叶采萍起个大早,钻进厕所间将自己精心收拾了一番。望着镜子里的自
己,年过不惑依然雪肤绛唇,风韵犹存,不由得心里塞满了决绝的悲愤。
她早饭也不吃,拎着行李箱就下楼去了。婆婆追着她背脊喊:“采萍,你果真
不去送志国啦?”她头也不回,高跟鞋跺得楼梯噔噔响,道:“妈,我要赶飞机,
实在来不及了……”她说着已拐过楼梯角,婆婆嘀咕的言语还是飘进耳膜:“不去
送志国,嘴唇皮涂得血血红做啥?”叶采萍肚子里恨道:“谁叫你儿子眼睛戳瞎了
呀!”
叶采萍晓得这次去广州谈生意徐贵棠只带了她一个人去;叶采萍更晓得徐贵棠
如此这般的用意。她心想着自己为了虞志国素面朝天,素服简食,纤尘不染地守了
这么些年,却被他不明不白,不声不响,不仁不义地背弃了!她还有必要为了这样
一个虚情假义的男人守身如玉,终身节烈吗?她甚至是怀着报复的快意踏上了飞往
南国的航班。
这一路上,叶采萍恣意放纵自己,她不再拒绝徐贵棠对自己过分的关怀体贴,
有几次甚至欲擒故纵地撩拨他。徐贵棠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怎能不领会叶采萍的心
思。水到渠成,他们下榻广州的头一夜,徐贵棠便赖在叶采萍房中不走了。几番缠
绵之后,徐贵棠心满意足地叹道:“阿萍,你老公肯定是在美国读书把脑子读戆掉
了,像你这样的女人,他还不满意?莫非真有花妖蛇精迷住了他?”
叶采萍原是委屈着自己与徐贵棠温存周旋的,被他一语中的挑开伤疤,顿时悲
从中来,连忙将面孔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免得呜咽出声,败了徐贵棠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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