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年级新增了一名同学,刘平安,刘大奎的儿子。是长武送来的,长武是平安
的舅舅。刘大奎在工地上被上面掉下来的砖头砸在了头上,救醒后半呆半傻的。后
来,老板派人跟长武他们私了,老板说经了公你们也占不到便宜,一来是你们上面
没人,你们也没钱,占了理也赢不了,最多打个平手;二来官司打起来可不是一天
两天的事,一年能判下来都不错了,一旦打起官司来,我还会管你们吃你们住吗?
你们光吃住得花多少钱,拿到手的钱减去这些钱,还有多少?三来国家要收这费那
费的不说,光律师费要多少,你们能请得起好律师吗?请不起好律师能打赢官司?
后来老板说你们自己想吧。长武和姐姐几个人一合计,就接受了人家说的八万元。
老板又给他们每个人五百块。
我说:“人都这样了,八万块能干啥?”长武说:“死一个才赔二十万。”我
说:“死一个人当然才赔二十万,一死百了,可大奎活着,就得让他们养着,一年
一万元的生活费,你算算是多少?”长武说:“把手续都做了,手印子都按了,咋
办?再说那老板人也挺好,咱又是在人家那里挣钱出的事……”我说:“这不是人
好不好,得给大奎再要点,他年纪不大,后半辈子长着哩。”长武点点头说:“你
说得对哩。”
我打了电话给在省报的朋友,把情况说了。我知道记者弄这事一弄一个准。过
了几日,同学回话说他们答应再给八万。长武从城里领钱回来,就给我买了一大堆
东西,我又提着去看了大奎,大奎一家千恩万谢的。我在想倘若不是我,八万块钱
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晚上,刚刚吃过饭,长武提着一篮鸡蛋来了。吃过第二根烟,他说:“还有个
事请你给帮个忙。”我说:“啥事。”他说:“我在城里染上了脏病。”我说:
“脏病?脏病是什么病?”他脸憋得红彤彤的,吭叽吭叽了半天才说:“就是性病。”
我说:“怎么染上的?那么不小心呢?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处是病?何况那些地方。”
他说:“不是不小心,是把套子整掉了。”我扑哧笑出声来,说:“你倒是能耐挺
大的。”他也勉强笑笑,说:“小姐也这么说,时间长没回家噻。”我说:“城里
到处是看性病的广告。”他摇摇头,说:“几个月了,钱没少花,可病就是不回头,
今年打工挣了点钱,全花在这头子上了。”我说:“现在科技发达得很,除非艾滋
病没有办法,不会是艾滋病吧。”他咯咯咯笑起来,说:“还艾滋病呢,连个外国
女人都没见上。”我说:“现在这艾滋病可不光是外国人才有。”他说:“这种病
不是正大光明的病,大夫黑得很,就是再有能耐,也不会给你一次看好,吊着宰你
的钱哩。我已经看过好几个大夫了,钱没少花,病却越看越重了。”我说:“这我
能帮了啥忙,我又不是大夫。”他说:“只要找个熟悉的大夫,给说上一声,花多
少钱我照出,不讲价钱。没熟人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知道我们这些人老几辈子都
没人走出这山沟梁峁的,哪里有熟人,你是城里人,一定有熟悉的大夫,介绍一个
给我把这脏病看好了。”我老婆就在医院,上老疙瘩山给老婆打电话,老婆说不会
是你染上病了吧。我说这病只有在你们城里才能染上。
一个月后,长武专门回来谢我,高兴地说:“花了一百五十块钱,病就好利索
了。”我说:“东西你提回去,我在你家吃一顿饭吧。”他说:“这咋行?多亏你,
不然不知道要往这黑窟窿里塞多少钱哩。”吃饭期间,长武一点都不避讳老婆,我
悄声说:“你婆娘知道这事?”他说:“知道,咋不知道。”我说:“没和你闹事?”
他说:“闹,咋没闹,我走的时候她交代过,不要把病带回来,我还是把病带回来
了。”我说:“你婆娘给你交代过这?”他说:“出门打工一走一年,那还不憋坏
了机关,有专门做那活儿的呢,又不是没做那活儿的,不过老婆有规定,一年最多
只能做两次。”他没有笑,我也没笑出来。他说:“唉,这种事还得找你,咋也得
培养个城里人啊。”
喜鹊拉水的时候,骡子惊了,车子从小腿上轧过去轧断了小腿。上庄使唤的牲
口多是驴和骡子,尤以骡子为主。骡子没有生育功能,犁地、拉车、驮粮食十分有
劲。但骡子有一毛病,性子多疑,常常受惊,一旦受惊便是不顾一切狂奔,不像驴
那么稳重。
我掏了一千块钱让喜鹊去城里看腿。她死活不要,说张台村的刘赤脚就能看,
花不了多少钱。正说着刘赤脚已经来了。刘赤脚捏了半天,用三块竹板往起一夹,
一些烂布带子一缠,给开了去疼片和阿莫西林,就算看完了。我说:“这不行的,
万一接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刘赤脚瞪了我一眼说:“腿子折了,胳膊断了,
不是啥大病,大牲口的腿折了,我接上照拉犁拉耱的。”老村长说:“你那单位,
算了吧。”我说:“能报,这种情况能报。”老村长说:“你别心里有啥过意不去,
不要说你教他们的娃娃念书,就是住村扶贫,啥都不干,送水也是他们的义务,只
能说她运气不好。”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老村长说:“那放下五百就行了。”
说着硬硬把五百塞进我的口袋,之后,他掏出一百块来,说:“村上给你补助一百
块。”我把五百块钱硬塞给了喜鹊说:“真的能报。”
从喜鹊家出来,我跟老村长说:“得给学校打两口窖。”老村长说:“难着哩,
上面是有这个经费,我去找过,可人家说学校在撤并范围之内,没有分配指标。”
我说:“打一个窖得多少钱?”老村长说:“光是水泥、钢筋、砖头、石子也得三
四千块哩,还不知今年涨成啥价了,山大沟深的,运费得一两千块,还有人工,前
些年人工可摊派,这几年摊派也没人了,强壮点劳力都进城打工了,这份钱也省不
下了。”我说:“‘五一’放假我回去想想办法。”老村长说:“你那文化单位,
自己日子都过不好,别为难了。”我说:“我争取争取看,上面说要投钱投物哩,
不能光去人。”老村长说:“这样吧,‘五一’过后,把娃带出去,反正有勤工俭
学这一课哩,让他们受点苦,鼻子钻个烟,就知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我说:
“他们才多大年龄,能干啥?”老村长说:“有一种活他们比大人干得好,一天挣
的不比大人少。”我说:“啥活?”老村长说:“摘枸杞,这季节摘枸杞正最需要
人哩,这几年上庄周围把地买到那里的人不少,人也熟,‘五一’放假一满,咱就
带学生过去。”
快“五一”时,老村长说:“早放上两天假吧,你几个月都没有回家了。”我
就提前两天放了假,想等到放假后就找不见领导了。我很想为上庄学校做点事,可
是上庄学校遇到的困难太大问题太多,我解决不了,只有打水窖这事我还能努力。
回到城里先去了单位,单位正组织出去旅游,领导对我说:“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你来正好,快回去收拾吧。”我说了打窖的事,领导说:“单位你也知道,哪有钱
啊,正常工作的经费都不够。”我说:“挤一点吧,没个多也有个少,到时候总结
起来也有个说头。”领导说:“动员让大家捐点旧衣服,对,还有看过的书和杂志。”
我说:“重要的是水窖的事……”领导皱皱眉头说:“你去财务上支上两千吧。”
我说:“你给上五千,我不去旅游了。”领导说:“三千吧,再挤不出钱来。”只
能这样了,我去财务上领钱,出纳说:“你不去旅游了?哪你这么傻的,拿自己的
钱做扶贫的事。”我说:“自己的钱?”出纳说:“不参加旅游的,就发三千块钱。”
旅游即福利。在领导门口站了站,我回了家,老婆把着门说:“先生,你是不是走
错了?”我说:“快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去旅游。”老婆一听说:“你们单位组织
的?能带家属?”我说:“非典型旅游,去上庄。”老婆说:“扶贫的地方有啥旅
游的,干山枯岭的。”我说:“去了保证对你身心健康有很大好处。”老婆说:
“有什么好处?”我说:“你不是老不满足么,到了上庄,你就会感到我们应该满
足了,还净化心灵。”我把照片拷到电脑上让老婆看,她看了就来了兴趣。不过老
婆还是警告我说:“你要骗了我,我第二天就回。”
老婆是地道的城里人,上庄的贫困与干旱确实让她震惊,尤其是上庄人就像招
待一个多年不见的远方亲戚,家家都特意请她吃饭,这让她大为感动,感慨地说:
“这地方人咋这么朴实,这么好。”我忽然想到“六一”儿童节将至,老婆在单位
是文艺积极分子,单位每年“七一”、“十一”、“元旦”节目都是她编排,就说
:“我想搞一台节目,你给咱导演导演排练排练。”老婆说:“好。”我激她说:
“你能不能别出了洋相让人家笑话。”她撇撇嘴说:“小看人,我们单位每年节庆
节目都拿金奖哩,都是我的功劳。”我就去找老村长,老村长说:“好,好。”在
广播上一通知,一听排节目,学生高兴极了,叽叽喳喳就来了。我说:“所有学生
都编排要上。”老婆说:“知道,都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写了一个串词,老婆
设计了八个节目,有朗诵,舞蹈,课文里的情景剧,合唱,独唱,三句半。学校有
一面鼓,鼓破了一面,另一面还能打,有镲,烂掉了一块,还能镲。音乐就是那录
音机了。排演时,老婆说:“服装不统一,出来不好看。”我说:“别要求太高了,
一戴红领巾就统一了。”老村长说:“他们都有新衣裳,在箱底里压着哩,‘六一
’那天就都会穿出来。”排演节目,学生是快乐的幸福的,排练时有些孩子穿了新
衣服来。老村长笑眯眯地蹴在校园里,说:“看把这些碎狗日的高兴的,像拾了狗
头金。”彩排的时候,我通知学生都穿新衣服来。彩排完老婆比较满意。“五一”
假满,临走的时候,老婆说:“老公,我们应该满足了。”
我把三千块钱给了老村长,有些不好意思,老村长说:“你还真要到钱了。”
我说:“我这人也难缠哩。”老村长笑笑说:“我去镇上、县里跑了个苦,才缠了
一千块钱。”勤工俭学的活老村长联系好了,并且雇好了跟娃的蹦蹦车。我说:
“不行,二百多公里路,这家伙可不安全,还是雇个班车吧,我在城里就知道这东
西老出事。”老村长说:“没你们城里人说得那么悬,上庄人上新疆,去青海,都
是这东西。”又说,“每年到了枸杞成熟季节,跟娃就开着蹦蹦车从这带往南边拉
人摘枸杞,多少年了,从未出个事。”我说:“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蹦蹦车确实
不安全,再说没遮没拦的,别吹感冒了,去了干不了活还得花医疗费。”老村长说
:“别看他们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皮实着哩,不像城里人穿着羽绒服还感冒哩。”
他们都是坐这车长大的,每年假期,都坐这车去摘枸杞哩。我坚持说:“让蹦蹦车
送我们到公路边去等班车吧。”老村长说:“四十来个人,等来的车能拉下?”我
说:“要不雇辆班车。”老村长说:“哥哥哎,山大沟深的,离公路最近都三十多
里,去哪里雇班车?”我坚持不同意坐蹦蹦车走。老村长拍拍我肩膀说:“你听我
的,就蹦蹦车了,拉我们去,再拉我们回来,没事儿,有事儿我背了。”我妥协了,
说:“一年级也去?”老村长说:“摘枸杞这活是个人就能做,娃娃眼尖手快,比
大人干得还好哩。”我说:“那就雇两辆蹦蹦车。”老村长说:“这东西能拉人,
你没见大家赶集,四十多号大人一车都坐得下。”这我见过,蹦蹦车是这山间的主
要交通工具,人们出出进进都坐这。去一趟镇上,一来回一个人六块钱。村长想想
就同意了。上蹦蹦车的时候,朱小军的手背被车箱边乍起的铁皮削掉一片皮,立刻
血流如注。我正着急给他寻东西,他抓了一把土捂在上面,嘿嘿一笑说:“土是最
好的长药,一阵就长好了。”村长说:“没事。”我想要在城里,该往医院送了。
一个学生平均一天能挣30元。两周时间我们就挣了一万多元。老村长算了算,
说:“加上你要来的三千我缠来的一千,打两个水泥窖的钱够了。”看着这些最大
才十一最小还有六岁的孩子,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说:“我向同学们致敬!”
他们说:“向老师致敬。”我说:“明天赶紧回吧,课落下了。”老村长说:“再
干两天,让每个娃挣上几十块钱,高兴高兴。”我想想也对,落下的课星期天不放
假补上。又摘了两天枸杞,一个娃娃身上有了五六十块钱,他们是欢呼雀跃。
老村长给了我两千块钱。我说:“这是啥意思?”他说:“一千块钱是你辛苦
所得,另一千块钱是你给喜鹊的。”我说:“那一千块钱单位能报。”老村长就笑
了,说:“你那单位还给你报这钱?你哄不了我。”硬硬塞给我说,“你收下吧,
别犟,说个实话,你就是不要一千块钱也帮不了啥。”我说:“好,我收一千,那
一千就打窖吧。”他说:“打窖的钱我心里有数。”我想想说:“那就‘六一’开
大会好好奖励一下学生。”他说:“也好。”路过县城,老村长说:“咱们把奖状
奖品买了吧。”我说:“发奖学金。”老村长说:“还是发奖状、奖品,那几个钱
帮不了他们的日子,可奖状能激励他们哩,你没见谁家娃娃得了奖状都在墙上贴着
么?”我说:“有道理。”到了县城,老村长说:“把学生带上也让逛逛,好多娃
还没到过县城哩。”我说:“好,回去让他们写篇作文,就叫《逛县城》。”
回到上庄,老村长就开始找人打水窖了。全村的妇女老人都参加进来了,去镇
上拉水泥、沙子、钢筋的,挖土拉土的。老村长说:“让她们也都能挣个胭脂钱。”
笑笑又说,“我听说现在城里女人抹在脸上的钱比穿在身上的钱多,一瓶抹脸油过
千哩,是不?”我说:“过万的都有。”
孩子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是丰富的,远超大人之上。六一儿童节那天早晨,他们
只花了三个小时就把村里的老戏台布置出了浓郁的喜庆气氛。他们用彩纸、塑料袋
剪出了大朵大朵的团花,还从山上采摘了山丹、串串红、紫铃铛、小寡妇等野花,
用绳子串成花绳彩带,挽成了各种各样的图案,搭建了拱门。许多学生还把家里过
年挂的各式各样的灯笼拿出来,挂了几排。“庆祝六一国际儿童节暨上庄小学优秀
学生表彰大会”的横幅很端庄地挂在了戏台檐下。所有的孩子都穿着新衣。附近的
村民都来了,就像看大戏一样,提着板凳的,抱着草袋子的,提着砖头的,许多人
也穿了新衣。李谷照样把驴车改装的小货摊摆到戏台子下面。
节目演出得不能说很成功,但可以说很精彩,很有意义,尽管有学生掉了花,
满地乱抓,有学生跑掉了鞋子,大喊我的鞋我的鞋,李志远还把一段词背错了,他
们忘记了演出,当场就纠正起来,可是气氛是快乐的,重要的是上庄人关注。颁奖
过程也很隆重,放着《国歌》,老村长讲了话,三好学生、优秀学生代表各选了两
个上台发言,村上的领导班子上台颁发奖状、奖品。精彩部分我全拍摄了下来。
结束了,人们还意犹未尽,不肯散去。
下面有人喊,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老村长给咱们吼一段。老村长兴致极高,
抹了帽子塞到我手里说,好:“给娃娃们的节日助兴,我来一段《打銮架》。”
将八台平落在玉阶(哎)上,包文正下轿来细观端详,头队里开道锣叮当响亮,
二队里鬼头刀不离肩上,三队里刽子手荷帐前往,四队里朝天蹬玉石金镶,五队里
仙君手一合一张,六队里盘龙棍不短不长,七队里芭蕉扇秋叶模样,八队里龙凤伞
护就昭阳,九队里龙凤旗霞光万丈,十队里金字牌上写昭阳,坐一顶朱砂轿金顶银
杆,怀抱着斗大印玉石金镶,细观它和昭阳不差模样,莫非是奉御旨岳庙降香,包
文正下跪在玉阶上,有宫娥和彩女嬉笑洋洋,猛想起夺高魁名登金榜,头戴花身披
红去见娘娘,她言说包文正不称貌相,她赐我三尺绫遮面见王,叫王朝把宝贝顶在
头上,手里拿着遮面额,包文正上前双膝跪,王朝马汉莫呼威,见娘娘不比见万岁,
一时不到命有亏,忙吩咐王朝马汉董成薛霸一个一个往下退,包文正在玉阶参拜娘
娘!
一片掌声过后,又有人喊,再来一段,老村长说:“你们这些狗日的要把老子
挣死啊。”激起一片欢笑之声。
老村长说:“让小娥来一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那会儿,唱铁梅唱得可红着哩,
在省里都唱过。”
我说:“好,好。”
小娥正是朱小文的奶奶。她走上台来,立刻赢得一阵掌声。
老人也不推辞,一口气来了《红灯记》里的两段,唱完了老人傻笑着逃跑一样
下台去了。
老村长又说:“鼓掌欢迎老师来一首歌。”
于是掌声四起,我摇摇手说:“我不行,不行。”
老村长说:“啥行不行的,吼两嗓子,图个热闹、喜庆,娃娃的节日。”
李谷也说:“来一首。”同学们也打着节奏喊老师,来一个,老师,来一个,
老师,来一个。
我说:“好,那就来一首《水浒传》主题歌《好汉歌》,我起个头,大家一声
唱。”我起了个头,一首《好汉歌》山呼谷应。
会散了,老村长拍着我的手说:“走,喝酒去。”路上他感慨地说:“老了,
年龄不饶人,年轻那阵子,一起子吼个五六段,连口水都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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