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闻维坚和吕晓雯的婚姻终结是在三年前,鬼子进村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就把
手续办了。哦,不对,是鬼子出村一般。进村好比结婚,进围城嘛,离婚便是出村
了。村外有虎视眈眈的八路设伏,村内的地道里又藏着提刀握枪的武工队,鬼子想
撤出去,不趁着夜黑风高蛇行鼠窜又怎么行。
闻维坚和吕晓雯的离婚不是因为感情。两个人情投意合相濡以沫,女儿都八岁
了,家里既没有拳脚相加的寻常仇怨,也没有眦目以报的冷暴力,更不是因为经济
问题。恋爱时,两人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基本实行的是AA制,婚后,闻维坚将工
资往家庭财务总管吕晓雯手里一交,收支不问,甘当甩手自在王。哟,又说错了。
当今社会,大到国际上的战事纷争,小到家庭的兄弟反目婆媳成仇,分析深层次的
原因,哪个脱离得开经济上的原因呢。吕晓雯和闻维坚都是离不开柴米油盐的俗人,
比不得梁山伯与祝英台或罗密欧与朱丽叶。古往今来,能破蛹成蝶的夫妇又有几人?
多了,也就难称绝唱了。
所以,闻吕二人离婚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经济,但不是因为两个人斤
斤计较的小经济,而是齐心协力共同应对学校分房政策的大经济。大学扩招了,随
着扩招而来的是扩建。北口师范大学的校址原来在城市的黄金地段,没扩招时显得
规模不小,但大批的学生涌进来,就磕头碰脑地拥挤了,于是,校领导学着其他学
校的经验,拿着芝麻饼换煎饼。芝麻饼个头虽小,但含金量大,足可去郊区换下摊
展得很开很大的煎饼,而且一块可换两张。北口师大没换两张,只换一张,用另一
张的钱在煎饼地上搞校舍建设,再用那校合作抵押,从银行贷下巨额的票子,继续
在新校园里锦上添花。反正都是国家的土地国家的钱财,这年月,谁胆子够大谁算
计得周密谁就先张扬起来。
闻维坚有个学兄原来是学城市规划的,学校移址改建的工程开始后,被借到工
程指挥部去。一次,几个老学友相聚,有人问那学兄,说师大眼下也算有些模样了,
你是不是也该回学院教课了?那学兄笑说,革命尚未成功,我等还需努力,新的工
程项目马上就要开工,我哪里回得去。学友们问是什么新项目,学兄说,教职员工
们不能总坐着大客车跑通勤,校领导听说市里的地铁一号线已在规划,而且有个站
点离我们校区不远,就下了决心,在学校边上又买下一块地皮,专用来建设教职员
工住宅小区。同学哥,同学姐,这可是校领导为大家谋划福利的大手笔,可谓百年
大计呀!学友们兴奋起来,齐齐举杯庆贺,追问未来的住宅面积将是多大。学兄略
作思忖,伸手将餐桌上大中小三个盘碟移到自己面前,说设计图纸尚在勾画之中,
我眼下能透露给诸位的只能是,好比这三种盘碟,有大有中也有小,至于各位到时
能吃到哪盘菜,还请自己掂量吧。学友们笑,说大的少,归领导,我们这些刚执教
鞭没几年的小字辈,能供嘴就不错了。只是提请学兄注意,在设计时,务必将这小
盘勾画得大一些,小人喻于利嘛,搬新家时我们请你喝酒。
那天散席时,闻维坚有意滞后,将那位学兄扯进了洗手间,说在设计前领导不
会没有主导性意见,你给我交个实底,那大中小三种盘子,到底都按多大面积设计
的?学兄机警地前后看了看,又挨个看过蹲位间,才放低声音说,冬季取暖标准知
道吧,基本参照,或加或减,但有限,大的可能更大一些,小的也再小一点。这事
你心里有数就行了,领导要求保密,惹出事端可了不得。学兄说着,就匆匆跑出去
了。
那一夜,闻维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瞪得像夜里的猫头鹰。吕晓雯
奇怪,说以往你喝酒回家,是头只知贪睡的猪,今儿怎么变成看家护院的狗啦?
闻维坚说,你换个比方好不好?
吕晓雯说,是不是哪个小狐狸给你打了飞眼?
闻维坚说,咱家里卧着一只吊睛白额的母大虫,狐狸们充其量玩玩狐假虎威的
把戏,她敢?
吕晓雯笑起来,说咱家咋还成了动物园?I 司维坚便把酒桌上听来的学校盖住
宅的事说了。吕晓雯说,领导切蛋糕,分你分我也分他,大家都有份儿,可落一村
但不会落一邻,你何苦为这事睡不着觉嘛。
闻维坚翻身坐起,拉亮了灯,说:“如果确实参照取暖标准,厅局级140 平,
处级105 ,科级往下就是80,如果大的和小的再分别加上10和减5 ,新房设计标准
就出来了,150 、105 和75. 咱俩眼下还都是讲师,估计只能享受75平的待遇。现
在我问你,如果咱俩分得新房的设想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两室一厅一卫的75平一套
;再一种,同样是7 5 平的,两套,你愿意接受哪种?”
吕晓雯说:“我当然要两套,那合在一起就是I50 平,相当于校领导的待遇啦。
可咱俩都在师大,一家想分两套房子,你不是瞪着眼睛做梦吧?”
闻维坚激动了:“怎么是做梦,这叫事在人为,关键是提前算计,未雨绸缪。
依我估计,尚未出笼的分房标准除了级别因素,还不能排除婚姻状况吧?正因为咱
俩同在一校,已存在破解这道难题的先提条件,这事才有了可能。”
吕晓雯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丈夫的算计,她瞪眼说:“你什么意思你?摆弄数
学公式摆弄魔怔了,还想玩假离婚呀?”
闻维坚嘻嘻坏笑,说娘娘果然圣明,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吕晓雯抬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说你愿睡不睡,我困了。我没你的脸皮厚,我
怕丢人。
闻维坚站在黑暗中,仍兴致勃勃地说:“丢不丢人,关键是看值和不值。为争
取取暖费离婚的,为确保不下岗离婚的,这类新闻报纸上还少登啦?人家打的就是
政策上的擦边球。你算算看,如果咱俩各分得75平的住房一户,那就等于多得了75
平米。依眼下政策,学校不会把房子白给大家,总要收回成本,成本费且按每平三
千元计算,咱们校区附近的商品房每平已卖到五千,多出了两千元,两千乘以75是
多少,十五万呀!这还是按眼下的市场行情计算,如果再把地铁因素考虑进去,每
平房价再上涨三千,那又是多少?翻番再加小回旋!咱们两口子的工资合在一起,
一年也就六七万元,减去日常开销,一年攒下三万已是大数,我这个算计挣来的钱,
顶上了你精打细算多少年呀?”
数十万的盈利数字果然让吕晓雯动了心,她说:“这笔小账,你以为就你会算
呀?校领导和那些高参、谋士们哪个不猴精猴精的,政策出笼时,肯定有防在先了。”
“奥林匹克追求的是,更高,更快,更强。现在要看的就是,谁的计谋更高,
谁的出手更快,谁的手段更强。我们说干就干,迅雷不及掩耳盗铃。”闻维坚兴奋
莫名,把那位著名体育解说员酌经典语录都整出来了。
吕晓雯又按亮灯,掀被坐起来:“别人问,我们怎么解释?”
“为什么让他们问?我们不过是去办一个离婚手续,而且要做到鸦默雀动水波
不兴。手续到手后,仍然睡在一屋,饭吃一锅,上至亲爹热娘,下至宝贝女儿,谁
也不让他们知道。日后有一天,大功告成,那就让他们为之惊叹白瞪眼;若是功亏
一篑,咱们悄悄把复婚手续往回一办也就是了,顶多搭上几百元钱的手续费。”
“你这厮,是不是看上了哪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想用这种鬼招子骗我出局?”
吕晓雯的目光鹰隼一样逼过来。
闻维坚哈哈笑:“我的心爱娘子呀,当今社会,我要真想当陈世美,还犯得上
如此这般吗?”
两人的离婚手续,是一周后去区民政局婚姻办事处办的,特意选的傍晚快下班
时间。事先闻维坚做过侦察,那个时段人少,清静,办事人员忙着回家,懒得多费
唇舌。两人递上结婚证、户口本和身份证,办事大姐问了两人的工作单位、职务、
离婚原因,又看了看两人的神色,不耐烦地说,啥叫感情不和?和了又咋样?两口
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你们俩都是大学老师,知识分子,别人羡慕还羡慕不过来呢,
回去都冷静冷静,好好想一想,想想自己,也想想孩子。我也不是撵你们走,我还
得去接孩子呢。我家的那口子,下班就去和朋友们喝酒打麻将,孩子的事一概不管,
你们说我是不是也该离婚?两人出了办事处,吕晓雯埋怨说,看到了吧,离婚也不
是你想的那么容易。闻维坚说,刘皇叔请贤,还去了三次呢。下次咱们来时,别一
块儿进门,脸上也都酸激点,要做出猫狗不同笼的样子。吕晓雯嗔怪说,我看你该
改改行了。闻维坚问:改什么?吕晓雯说,当导演当演员都行。
两人再去,果然就顺顺当当地把离婚证拿到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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