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下,城市的楼房建得快,堪比春日的竹笋,只要破了土,便一天一天往上蹿。
到了隔年秋天,北口师大的职工住宅楼群已竣工,都是二十多层,有典式,也有板
式,齐刷刷一片,蔚为壮观。如果不是在向政府请批和向村民征地的环节上耽误了
一段时日,可能还要快。
学校的内部售楼方案也公布了。说是“内部”,在方案的第一条第一款就说明
了:“本次新建校区附近的住宅楼原则上只出售给本校教职员工”。“原则上”这
个词用得好,听说有两座楼已经划拨出去,不在本次出售之列,又看市高教委、市
土地资源局、银行等部门的人不时在那两个楼门出入,人们便明白了,私下里骂一
骂,很快变成了宽容和理解(乡下人过年杀猪,还要将剔下的骨头往大门外扔两块
呢,不然看家的狗就要闹腾,搅得你过不好年。天下老鸹一般黑,都这样,正常)。
再往下的具体条款是:售房面积严格参照教职员工当下的冬季取暖费标准执行(请
注意,这里用的词是“严格”,而不是“原则上”)。夫妇二人同为本校教职员工
者,采取就高不就低的原则,只售一户。本次售房价格统一规定,每平方米2980元
(现在连高校都信这个啦,298 ,爱就发。自个儿还是按每平三千准备票子吧)。
现金支付,概不执行银行按揭,三个月内不能交付者,视为弃权。具体单元和楼层
分配。原则上按抓阄处理(哈哈,又原则上了,校领导肯定不抓阉,咱老百姓才傻
子睡凉炕,全凭时运撞呢)。购得楼房者,产权归己,但五年内不许出售。急需出
让者,统由学校原价回收(这个词儿用得不好,好像学校是拾荒收破烂的。文学院
的高才雅士们也帮润润色呀)。方案的最后部分还特别注明一条:凡夫妇双方均为
本校教职员工,但已离异者,以离婚证书为据,时限划定为上年度的12月31日。在
此时限之后离异者,仍按一户住宅出售。个中矛盾,自行解决(这条规定好,领导
洞察秋毫,防菹在先。去年末,冰天雪地的,住宅楼还没动工呢,咱们学校不会有
这样未卜先知的高人吧)。
方案打印了好几份,黑体,特大字号,分别张贴在校办公楼前、图书馆前、教
职工食堂前的公示栏内。人们密层层地围着,一边看一边议论。虽是普降甘霖,心
里兴奋,但总还有身穿华衫又忘了带雨具的,难免一边观看一边嬉戏讥嘲几句,大
学老师嘛,不差才学,通病。
那天,闻维坚和吕晓雯坐通勤大客车回到市里,先去学校接孩子,进了家门,
两口子就抱到了一起,闻维坚学着电视里的样儿,抡着妻子转,惊得女儿问:爸爸
妈妈怎么了?吕晓雯推开闻维坚说,我饿了,快去做饭。闻维坚问:服不服,你服
不服?吕晓雯笑说,我服你做的饭菜香。闻维坚说,那我也不做,今儿咱们去外面
涮火锅。吕晓雯说,省省吧,三个月内,两户房子,四十多万呢,再加上装修,想
一想我就脑袋疼。闻维坚说,买得起马,就备得起鞍,进了大学门,还心疼那点纸
片子钢笔水啊?放心吧,我也算计啦,把咱们眼下住的这处房子抓紧卖掉,总能卖
三十万,加上咱们手里的积蓄,可能还差二十万。学校只说五年内不许按揭不许出
售,不是没说不可抵押贷款吗?校领导和银行早给大家留下这步棋啦。四则运算,
平面几何,小意思啦,夫人莫愁就是。
闻维坚是在抓阄前三天去交的房款,同时呈上去的还有绿莹莹的离婚证书。收
款人很吃惊,问你和吕老师离婚了?没听说呀。闻维坚说,听没听说不要紧,这个
证书可是法律依据。收款人说,你们什么时候离的呀?闻维坚往前推了推离婚证书
说,白纸黑字红公章,自己看。收款人打开看了,上面的签署日期是去年的8 月26
日,那个时候正是盛夏,比学校划下的红杠杠早了好几个月。一切都在规定之内,
款是不能不收的,但收款人还是问:吕老师怎么没来?闻维坚说,那你得去问她,
离了婚就分家,家庭财产早就分割清楚了,她的事我不管。收款人又问:我把离婚
证书暂时留下,可以吗?闻维坚说,当然可以,但这是法律文本,你要给我开个收
条,弄丢了我只能唯你是问。
虽说同在一校,见了面也都点头示意,但那只是礼貌,登台讲课的教师和行政
管理人员在心理上还是很有些距离的。收款人看闻维坚离去了,便拿着那个绿皮证
书去找主管后勤工作的副校长,报告这事先毫无异常的地震消息。副校长皱着眉头
叹气摇脑袋,说咱们有防在先呀,怎么还是有人算计到前面去了呢?这样吧,等吕
晓雯来交款时,你们先让她来见我。
副校长没等吕晓雯闪亮登场,已想到了要搞一搞战前侦察。当然,前敌总指挥
亲自去侦察的也有。比如古时大破天门阵的穆桂英,但副校长不想去冒那个风险,
更不想去掉那个身价,他把任务交给了人事处长,要求一天之内务必给他报告确切
情况。人事处长是位女同志,办事缜密细致,她翻出闻维坚和吕晓雯的履历表,把
目光落在了家属和社会关系栏内。闻吕的女儿叫俏俏,九岁了,在市内黄河路小学
上四年级。人事处长想到了“营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那句名言,还想到了《皇帝
的新装》那个典故,便坐车直奔了市里。黄河路小学的校长和她是高中同学,关系
一直没断,两人见面,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小学校长说,这事我出面,可能会吓
着孩子,让她的班主任问吧。
班主任问得很巧妙,也很策略,她把好几个孩子叫到一起,说我想了解一下各
位同学家里的学习环境,你们在家都有自己的房间吗?有的孩子答:我家就一间屋,
我爸睡觉放屁咬牙咂巴嘴,烦死了;还有同学答:我家三间屋,我爸我妈住一屋,
我住一屋,还有一间屋子是我和我爸爸的书房,不过我写作业时,禁止爸爸进屋。
班主任又问俏俏,俏俏答:我家是两间,本来我以前是有自己屋子的,可后来爸爸
要自己单独睡,我就只好和妈妈睡在一起了。班主任问:那你写作业呢?俏俏说,
我妈妈要去做家务,做完家务还要在客厅看电视,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挺安静的。
当日晚,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晚饭时,俏俏把老师调查的事说了。闻维坚与吕
晓雯相视一笑,还偷偷挤了挤眼,问:你怎么回答老师的?俏俏学着电视剧里的口
吻说,有一说一呗。吕晓雯忙给女儿夹菜,说好孩子不撒谎答得好。
不会撒谎的俏俏这次确是让家里的假象蒙蔽了,她又不自觉地把老师和师大的
人事处长也蒙蔽了。办过离婚手续后,闻维坚对吕晓雯说,家里的事不向外人说,
但日后外人却极可能问到俏俏,咱俩分开睡吧。吕晓雯撇嘴说,就你那德性,板得
住?闻维坚说,可以打时间差嘛,俏俏天亮前那一阵睡得最香,怕是闹地震都震不
醒。听说日本人淘气多是在清晨,双方都精力旺盛,就是想造小人儿,那也是最佳
时辰。吕晓雯说,这又是你们数学里的什么定理?闻维坚说,勾股定理。吕晓雯脸
红了,呸了一声,说你这大学老师当的,还好意思说出口。
吕晓雯去见副校长时,一脸严肃的副校长先打电话把人事处长叫了过来,让她
坐在一旁当陪审官兼书记员。
副校长问:听说你和闻老师离婚了?
吕晓雯脸红红的,低着头,轻声答是。
副校长又问:什么原因?
吕晓雯答:感情不和。
人事处长问:怎么不和,答具体点。
吕晓雯嗫嚅着反问:这个问题……一定要回答吗?
副校长说:我们是代表组织跟你谈话,当然要答。必要时,组织上还要作调查
核实。
吕晓雯犹豫了一会儿,说:是……身体上的原因。
副校长问:到底是感情不和,还是身体上的原因?
吕晓雯说:我们办离婚时说的是感情不和,真实的情况是身体原因。
人事处长问:是你的身体,还是闻维坚的身体?
吕晓雯低着头,不吭声。
副校长说:夫妻一方的身体不好,也会成为离婚的理由吗?
吕晓雯仍不作答。
人事处长奇怪地问:上半年我们刚刚组织了全校教职员工的体检,体检结果从
医院取回来时,我先请校医挨个看过,没发现你和闻老师身体上有什么大问题呀?
吕晓雯脸更红了,胀成了紫猪肝,尽管早和闻维坚在家里预演过多遍,但事到
临头,平时在课堂上的如簧巧舌竞绾成个大疙瘩,反而使表演显得很本色。她问:
我一定要说吗?
人事处长说:你不说,我们怎么判断你们离婚理由的真实性?
吕晓雯说:那……请领导一定要为……我们保密。
副校长说:这是必须的,组织上有纪律,请你放心。
吕晓雯说:他那个事……不行了。
副校长和人事处长明白了,尴尬地对望了一眼,不好再问下去。好一阵,人事
处长才又问:那你们离婚后,为什么还住在一起?
好似参加课题答辩,渡过了急流险滩,有备在先的吕晓雯的回答便从容了许多。
她说,我和闻维坚只有一户房子,手里的积蓄又有限,我和他谁搬出去?搬出去又
住哪里?最重要的是,孩子还小,我们不想伤害孩子,想等她大些再让她知道。
副校长说:你既这样说,组织上表示理解。你看可否这样,为了爱护孩子,这
次,学校只售你和闻维坚一户,保证你们一家三口仍住在一起,好不好?
吕晓雯怔住了,在她和闻维坚设想的领导百样问话中,偏偏没想到会有如此偏
冷生僻的一问,好在此剧的编剧兼导演闻维坚事先还有叮嘱,临场交战,领导真要
问出你一时不好回答的问题,你千万别客气,就用那白纸黑字的售房方案跟他们叫
板,针锋相对,丝毫不能退让。
吕晓雯瞪圆了秀眼,说:学校的售房方案里好像没有这一条吧?请问,这一户
房是卖给我的还是卖给闻维坚的?
副校长沉吟了一下说:按习惯,还是以男方为主。户口本上的户主不是写着闻
维坚吗?
吕晓雯冷笑:我且不跟领导计较已离异的夫妇是否还适合这样的原则,我只问,
如果有一天,我想单独出去过了,学校是否还能按方案中规定的面积立即出售给我
一户房,而且仍然在校区附近,价格也仍然是29807 如果领导说可以,那就请给我
出具一个官方文书,盖上学校的大印。这应该是个合情合理的请求吧?不然,如果
领导哪天高升了,新来的领导瞪着眼睛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领导出的这个主意
好,非常好,我正愁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呢,谢谢校长,也谢谢处长,想不到为
我考虑得这么周到。
大学老师最不缺的就是嘴巴上的功夫,尤其是立于转守为攻、主动出击的情势
下,那功夫就越发娴熟自如超水平发挥。这好比《水浒传》里的武松追杀西门庆,
据说花花太岁的武艺也十分了得,并不比打虎英雄差多少,但他偷了人家的嫂嫂,
又杀了人家的哥哥,先在心理上败下阵来,不然,岂会让武二郎气势如虹轻易得手
摔下狮子楼?
吕晓雯是教中国古典文学的,当晚回到家里,她就这般打着比方,向闻维坚学
说自己的得意。当时,副校长被逼到了墙角,只好打着哈哈说,我不过是随便说说,
怎么办好,吕老师自己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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